人群里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更多人則望向四周那些維持秩序的小妖,眼神里重新有了黃風嶺最初開市時的戒備。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從坊市外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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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觀帶著十八名灰衣武僧踏霧而至,早不一刻,晚不一刻,恰好趕在眾人最驚疑的時候。
他先看了一眼屍體,又看了一眼神志恍惚的白臉,慈和面容上浮起一絲悲憫。
「貧僧早知此地恐有血光之災,日日誦經,只願能化去這場劫數。」
「可惜……」
慧觀緩緩合十,低聲嘆道。
「山君雖有向善之心,妖性終究難馴。」
十八名武僧同時盤膝坐下。
木魚聲在夜色里響起,一聲接著一聲。
佛光照在那具滿身是血的屍體上,也照在白臉染血的雙爪上,仿佛眼前一切都已再清楚不過。
數月以來,黃風嶺一點一點立下的規矩,一趟一趟護送商旅積攢的情分,試丹台上憑一枚枚黃芽丹換來的信任……
都在那三道虎爪傷前,搖搖欲墜。
很快,人群分開。
陸山君收到消息,帶著一眾小妖,從長街盡頭走來。
商旅圍在兩側,有人神情驚疑,有人暗暗握緊兵刃,就連平日常來黃風嶺換貨的幾個老客,也不由自主退了幾步。
陸山君一路走來,並未急著替白臉辯解。
他在板車前停下,低頭看了一眼屍體。
「封市。」
黃三立刻反應過來,尖聲喝道:「封閉四門!巡山營上牆,飛禽營巡空。自此刻起,無論人、妖、僧、道,事情查清以前,一個也不許離開!」
「是!」
四面街口,同時響起應喝。
一根根碗口粗的拒馬被推了出來,妖兵登上木樓,坊市上空更有數十隻鳥妖振翅盤旋。
一時間,旌旗獵獵,甲葉碰撞。
幾個想趁亂離開的商旅腳步一僵,又默默退回人群。
慧觀撥動念珠,語氣依舊溫和。
「山君封禁坊市,莫非想強留眾人,遮掩此事?」
陸山君沒有回頭,只道:「大師既說人是我黃風嶺的妖所殺,總得容陸某查個清楚。」
「倘若白臉當真殺了人,我親手斬它,以正山規。」
「可若有人抬著死人上山,往它爪上塗血,借我黃風嶺九百妖眾的性命,替自己掙一份降妖功德……」
陸山君蹲下身,伸手覆在死者心口。
「那陸某也要問一問,他受不受得起。」
周圍頓時安靜幾分。
慧觀眼帘微垂,念珠又動了起來。
陸山君沒有再理他。
他先看屍體的面色,又翻開眼皮,隨後以兩指按住死者頸側。
那裡早已沒了脈息,皮膚也涼透了。
胸前爪痕雖深,傷口裡卻並無多少血液。
陸山君取來一根銀針,刺入傷口邊緣,又取旁邊完好皮肉對照。兩處皮肉顏色不同,傷口附近既無腫脹,也沒有活人受創時應有的淤血凝結。
黃三看不明白,低聲問道:「大王,如何?」
「人不是被爪子殺的。」
陸山君抽出銀針,在燈下看了看。
「活人受傷,氣血應激,傷口四周必有血脈收縮。此人胸前看著血肉模糊,傷口邊緣卻如死肉一般,內里也沒有血氣沖聚。」
「爪痕是死後留下的。」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騷動。
那名受傷的商隊首領臉色微變,隨即厲聲道:「一派胡言,周護院死在我們眼前,分明就是那白臉妖怪所殺!」
「是不是一派胡言,驗過便知。」
陸山君手掌下移,按在死者膻中。
一縷真氣渡入屍身。
下一刻,死者胸腹之間竟響起一陣碎裂聲,陸山君眸光微沉。
「心脈碎了。」
「不是爪傷震碎,而是被人以渾厚掌力隔著皮肉震斷。出手之人對勁力拿捏得很穩,外表不留痕跡,內里卻已生機盡斷。」
他起身看向眾人。
「此人先被震碎心脈,死後又遭獸爪撕傷。若還有人不信,陸某可請一位與黃風嶺並無交情的人作證。」
說罷,陸山君轉頭望向人群外。
「清虛道友,既然來了,何不現身?」
風吹過長街。
一頭白鹿從屋後走出,蹄下淡雲浮動。
清虛道人端坐鹿背,神情頗有幾分不自在。
他原本只是察覺坊市有異,折返來看一眼,並不想摻和黃風嶺與大召寺之間的是非,卻沒想到剛到便被陸山君點破行藏。
「山君耳目倒是靈。」
清虛翻身下鹿。
慧觀睜開眼睛,合十道:「原來是玄岳高徒。」
清虛還了一禮,話卻說得不冷不熱。
「貧道奉山門法旨行走此地,既有命案,自然要看上一看。」
陸山君讓開一步。
「請。」
清虛走到屍身前,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看過傷口,再探心脈,最後將一枚青符貼在死者眉心。
看得越久,他眉頭皺得越深。
「山君所言不差。」
「爪痕是死後偽造。此人生前所受致命傷,確是心脈盡碎。」
商隊首領臉上的血色淡了幾分。
慧觀卻嘆息一聲。
「即便爪痕是後來留下,也未必與白臉無關。妖物凶性大發,殺人之後,先以掌力震死,再以利爪毀屍,亦非沒有可能。」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半步不讓。
清虛瞥他一眼。
「貧道還沒有驗完。」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將一滴玄水倒在掌心。
那水珠懸而不落,內有細小雷紋流轉。
「山君,借一縷水雷。」
陸山君並指一點。
一道細若遊絲的天青雷光落入水珠。
清虛托起水珠,輕輕按向死者眉心。
道家雷法,秉天地正炁,主生殺,亦辨陰陽。
人活著時,三魂七魄聚於泥丸。人死之後,魂氣散去,殘留在經脈臟腑中的外來法力,卻不會立刻消失。
玄水入眉心,如春雨落泥。
一圈青光沿著死者周身經絡緩緩鋪開。
最初並無異象。
可當水雷行至心脈時,屍體胸口忽然亮起一點金光。
那金光起初只有豆粒大小,繼而徐徐綻放,化作一朵六瓣金蓮。蓮紋之中梵文流轉,隱隱還有金剛怒目之相。
清虛臉色頓時變了。
「金剛禪勁。」
四個字一出,連那些不懂修行的商旅都聽出了不對。
有人看向慧觀。
也有人看向那十八名灰衣武僧。
慧觀的表情很平和,只是低聲念誦佛號。
「天下佛門支脈無數,修持金剛禪勁者不知凡幾。僅憑一道殘勁,恐怕不能說明什麼。」
「確實。」
清虛沒有偏袒。
「只能證明殺人的人是佛門中人,不能證明是大召寺的人所為。」
慧觀微微點頭。
「道長明鑑。」
這時候,坊市外的地面忽然鼓起一個小土包。
土包越拱越高,「噗」的一聲,從小土包里鑽出來一個戴瓜皮帽,穿黃衣的小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