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露頭,便被坊市四周的陣勢嚇了一跳。
「莫動手,莫動手。小神是落雁坳土地!」
陸山君抬手,妖兵紛紛收起兵器。
土地公拍掉身上的泥土,先朝四方作了個揖,又從懷裡取出一方烏木小印。
「小神聽聞黃風嶺出了命案,死的還是前日路過我落雁坳的商旅,這才趕來作證。」
商隊首領身形一顫。
陸山君問道:「土地公見過此人?」
「見過,不僅見過,記得還很清楚。」
土地公湊到板車旁,只看一眼便連連點頭。
「就是他。」
「這支商隊前夜沒有急著上黃風嶺,在落雁坳外的荒廟停了一整夜。小神轄地不大,凡有生人過境,總要看上一眼。」
「那時此人已無魂火,身上還罩著一道遮蔽死氣的法術。若非小神是此地地祇,與山川土脈相連,險些也瞧不出來。」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入山以前便死了?」
「那他們方才還說人死在西山林子裡!」
「死人也能拿來栽贓?」
土地公苦笑道:「小神位卑,神通不濟,只敢藏在土下看著。他們到了後半夜,還把一股怪香吹進同行之人的帳篷。那香聞著甜,小神卻覺得不是什麼好東西。」
陸山君看向白臉。
「把它帶上來。」
白臉被扶到試丹台前,至今仍雙目渙散。
清虛取來一滴心頭血,以真炁化開。
血珠之中,果然浮出一縷金紅細線,線中又纏著幾枚細如塵埃的灰白符字,如小蟲一般蠕動。
「逆血香,攝心法。」
清虛的臉徹底冷了下來。
「有人先以逆血香擾亂它的氣血,又趁其心神失守,以攝心法操控肉身。屍體胸前的爪傷,應當便是那時留下的。」
「至於它爪縫裡的血……」
他蘸起少許聞了聞。
「是死者之血,卻已離體多時。」
真相到了這一步,已經再清楚不過。
先帶一具死人進入黃風嶺,再以邪法操控巡山妖兵,在屍身上留下爪痕。只要商隊當眾哭訴,佛門再出面「降妖」,黃風嶺數月積攢的名聲頃刻便會化為烏有。
更狠的是,一旦妖兵因逆血香發狂傷人,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圍觀商旅的目光全變了。
先前的恐懼落在黃風嶺群妖身上,如今那份忌憚,卻一點點轉向了場中僧眾。
商隊中,一個瘦削漢子忽然跪倒在地,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如篩糠一般。
「我說……我都說……」
商隊首領驟然回頭。
「老七,你瘋了!」
「我不想死!」
瘦削漢子一把推開他,朝陸山君膝行幾步。
「屍體是他們交給我們的,那香也是他們給的。他們說只要把事情鬧大,便給我們一百兩赤金,還說事成以後……」
咻!
夜色里忽然響起一聲尖嘯。
一枚佛珠破空而來,快得只剩一道金線。
陸山君眼神一寒,拂袖捲起一層水幕,可那佛珠來勢太急,幾乎在水幕升起的同一刻,便洞穿了瘦削漢子的咽喉。
鮮血噴出,濺紅半座試丹台。
漢子雙手捂住脖頸,喉中咯咯作響,最後只擠出半句。
「是大……」
屍體撲倒在地,那枚染血佛珠撞在石柱上,碎成數瓣。
長街盡頭,腳步聲隆隆響起。
七處僧棚中的武僧盡數趕到,手持戒棍,將試丹台圍得水泄不通。
慧觀終於起身,他抖了抖袈裟,神情里依舊看不見半點慌亂。
「妖邪惑眾,竟使證人臨死攀咬佛門。此事已非黃風嶺所能處置。」
「貧僧請山君將白臉、屍體與商隊眾人一併交給大召寺。待寺中高僧查明真相,自會給各方一個交代。」
陸山君看著他,冷冷開口道。
「人證剛要開口,便被佛珠滅口。大師現在卻要把所有證據帶走?」
慧觀合十道:「佛珠人人可用,未必出自大召寺。山君不可因一時怒念,誤入魔障。」
「好一個誤入魔障。」
清虛忽然冷笑,他手持玄岳玉令,走到試丹台中央。
「屍體先死後傷,貧道親自驗過。」
「死者心脈中的金剛禪勁,也是真的。」
「白臉體內的逆血香與攝心法,同樣是真的。」
「落雁坳土地持有地祇法印,神光清正,絕無妖邪操控之相。」
他抬起眼,看向慧觀。
「你口口聲聲說別人受妖邪驅使,莫非在慧觀大師眼中,玄岳的驗法、城隍所授的神位,皆是妖邪?」
慧觀眼底終於掠過一絲陰沉。
「道長年輕,恐怕不知世間邪法詭譎。」
「貧道年輕,卻還分得清黑白。」
清虛拂塵一擺。
「此地種種,貧道必如實上報玄岳。土地公也可將今日之事稟明當地城隍,請陰司查驗。」
土地公不住的點頭。
「正是應該這樣,正是應當如此。」
慧觀捻動佛珠的手,陡然停住。
下一刻,他身上袈裟驟然飛起,化作一片赤金雲霞,朝板車上的屍體捲去。
「佛門重地,不容邪屍遺禍!」
與此同時,數名武僧撲向土地公,戒棍齊落,封住四面退路。
場面頓時大亂。
人群驚叫後退,一名抱著竹筐的山民躲閃不及,被武僧一棍掃中額頭,鮮血當即流了滿臉。
那武僧還要揮出第二棍。
一隻手,卻先一步握住了染血的棍身。
陸山君站在山民身前,五指緩緩收緊。
咔嚓。
精鐵包頭的禪棍,在他掌中裂開一道細紋。
他低頭看了一眼棍上的血。
「你們若只與黃風嶺爭道統、搶香火,陸某尚可陪你們坐下來,論一論經義,講一講規矩。」
「可你們不該拿凡人的命墊路。」
慧觀厲聲道:「降妖護法,難免有所誤傷!」
「誤傷?」
陸山君抬起頭,那雙原本平靜的眸子裡,忽有一線天青雷光亮起。
「山民的血流在你佛門棍下,便只值兩個字?」
身後石劍出鞘。
坊市外七處僧棚,同時響起一聲沉雷。
轟隆!
早春積雪消融,水流沿著山溝匯入坊市。檐角的露珠,地面的泥水,僧棚旁的溝渠,乃至武僧腰間盛水的銅缽,都在這一刻亮起天青色雷紋。
慧觀臉色大變。
「退,離水!」
可已經遲了。
陸山君早在數日前便以三十六枚引水符牽動山泉,又借金風將水氣鋪遍七處僧棚。
那些水原本用來化解逆血香,此刻卻成了一張覆蓋數里山道的雷網。
水無常形,雷無定跡。
《道德經》有言,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雷法也從來不只在九天雲上。
春露可藏雷,溪水可載雷,一滴水珠之中,同樣有陰陽生滅。
陸山君石劍落下。
「起。」
一字出口,千百道水線同時明亮。
七處僧棚頃刻被雷光吞沒。
三十餘名正欲結陣的武僧,身體同時僵住,雷意從他們手中的銅缽湧入經脈,又沿濕透的鞋底貫穿五臟。
一道道焦黑身影,在青光之中轟然倒地。
這一雷落下,坊市內外,竟靜得只能聽見水流聲。
陸山君識海之中,青光如潮水般鋪開。
【《玄天水雷法》(入門300/300)】
【《玄天水雷法》(小成1/800)】
【批註:水無常勢,雷行諸形。借山川水脈布雷,法意貫通,上上評。】
陸山君心中並無狂喜,只有一種水到渠成的澄明。
從前他以為,雷是手中之術。
如今才明白,雲中有雷,水中有雷,草木生發之間亦有雷。
他真正要修的,從來不是一道雷光,而是天地間那一線生殺樞機。
慧觀卻已顧不得這些。
他雙手結印,身後佛光暴漲,一尊丈六高的護法金剛拔地而起。金剛三目怒睜,六臂各執降魔法器,腳下蓮台壓得青石崩裂。
「妖孽,受伏!」
六件法器同時砸落。
陸山君身形卻在原地淡去,一縷淡金之風掠過金剛法相肩頭。
再出現時,他已來到慧觀身前三尺。
金風遁。
慧觀瞳孔驟縮。
太快了。
快得那尊護法金剛甚至來不及回身。
陸山君收劍,握拳。
「伏虎第一式。」
一拳落在金剛法相胸口。
咚!
佛光劇震,胸前蓮紋崩碎。
陸山君踏前半步,肩肘齊出。那尊丈六金剛被撞得連退三步,足下蓮台層層開裂。
慧觀口中溢血,倉促間咬破舌尖,想以精血穩住法相。
第三拳卻已經到了。
這一拳看似最輕。
拳鋒過處,四周山風卻在剎那間靜止。
金剛法相六臂懸在半空,佛光由明轉暗,最終從眉心裂開一道筆直縫隙。
轟!
丈六金身寸寸崩塌。
慧觀倒飛出去,撞碎試丹台邊緣,胸口深深凹陷,他掙扎著抬起手,從懷中摸出一枚乳白舍利,狠狠捏碎。
「大召法主,降臨!」
破碎舍利化作一道通天佛光,佛光之中,一名老僧金身盤坐,身後九重光輪緩緩轉動。雖然只是一道投影,威壓卻讓整座坊市都微微下沉。
清虛面色一變。
「是那慧遠!」
金身投影低頭看來,聲音如洪鐘傳遍山野。
「陸山君。」
「放開大召寺僧眾,交出殺人妖邪,此事尚有轉圜餘地。」
「若執意扣押我寺門人,便是與大召寺開戰。」
陸山君抬頭望著那尊金身。
「你門下以死人栽贓,拿活人滅口,事敗之後又當眾毀證。」
「這便是大召寺的佛法?」
慧遠神情淡漠。
「佛門自會查明,不勞妖類置喙。」
陸山君忽然笑了。
「原來大師不是來講理的。」
慧遠身後光輪大盛。
「世間之理,須有承受之力。黃風嶺雖聚眾九百,在大召寺眼中,不過一座妖窟。」
「陸山君,你可想清楚了。」
這話落下,四野寂靜。
清虛握緊拂塵,正要開口,卻見陸山君已經重新拔劍。
石劍樸拙,沒有仙光繚繞,也無龍吟鳳鳴。
陸山君只是雙手握住劍柄,向上一斬,金風與水雷交匯,化作一道青金劍光,筆直劈過九重佛輪。
咔嚓!
慧遠金身從眉心裂開。
那張淡漠面容上,終於出現一絲怒意。
「你……」
「要打便打。」
陸山君一劍壓下,九重光輪轟然破碎,慧遠的聲音也淹沒在漫天佛光之中。
石劍橫於身前,陸山君的聲音借水雷傳向四面山野。
「黃風嶺眾妖聽令!」
「大召寺設香亂血,以邪法攝心。殺人偽證,敗露滅口。強奪地祇,棍傷山民。」
「其法已邪,其德已失。」
「今日不是佛妖相爭,也不是山門鬥法。」
「是有人借慈悲之名,行兇邪之事。」
陸山君目光掃過坊市,掃過那些驚魂未定的商旅,也掃過那名滿頭是血、仍被家人扶著的山民。
「自今日起,大召寺在黃風嶺內的僧棚、分院、香壇,一概封禁。」
「負隅頑抗者……」
「共誅之!」
最後三個字落定之後,群山先是靜默了一瞬間。
緊接著,東山傳來一聲沉悶獸吼。
黑鬃扛著開山斧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二百多頭野豬精。
「黑石寨領命!」
西山上的樹林搖曳。
虎二披甲持刀,帶著巡山營越過山脊。
「白虎澗領命!」
北邊的亂石之中,黃三衣袍子飄動,後面跟著幾百個小妖舉著火把。
「黃風洞領命!」
一個又一個山頭亮起火光。
那些火光最初零零散散,轉眼便連成一片,如星河從群山之間淌落。
九百小妖,盡數下山。
他們有的穿鎧甲,有的拿著兵器,有的還是在煉丹房、礦洞或者田地里做活的時候所穿的短衣。人馬並不整齊,武器也沒有大召寺武僧那麼好。
可這一回,沒有哪只妖眼中帶著遲疑。
過去它們下山,是為了聽命。
今天下山,是為了守護自己種植的靈麥,煉製的黃芽丹,修復的道路,也是為了守護這幾個月來好不容易爭取到的一聲「道友」。
山風浩蕩,火把如龍。
清虛站到了試丹台之上,望著漫山遍野蜂擁而至的妖眾,神色十分複雜。
他忽然明白,這一戰從陸山君驗明屍體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一群妖物與佛門爭地盤。
黃風嶺占住了理。
也搶得了先機、博得了民心。
從現在起,再有人提陸山君聚妖作亂的事,就先問問被偽造爪傷的屍體,問問被佛珠滅口的證人,也問問城隍神冊和玄岳道法認不認可。
陸山君收劍入鞘。
遠處,大召寺分院的鐘聲急促響起。
一聲。
兩聲。
三聲。
黃風嶺九百妖眾踏著鐘聲而去。
這一夜之後,佛門與黃風嶺之間,再無半分轉圜。
可陸山君等這一天,也已經等得夠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