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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黃風嶺上共誅之

2026-08-14 22:42:23 作者: 素人特工
  他剛露頭,便被坊市四周的陣勢嚇了一跳。

  「莫動手,莫動手。小神是落雁坳土地!」

  陸山君抬手,妖兵紛紛收起兵器。

  土地公拍掉身上的泥土,先朝四方作了個揖,又從懷裡取出一方烏木小印。

  「小神聽聞黃風嶺出了命案,死的還是前日路過我落雁坳的商旅,這才趕來作證。」

  

  商隊首領身形一顫。

  陸山君問道:「土地公見過此人?」

  「見過,不僅見過,記得還很清楚。」

  土地公湊到板車旁,只看一眼便連連點頭。

  「就是他。」

  「這支商隊前夜沒有急著上黃風嶺,在落雁坳外的荒廟停了一整夜。小神轄地不大,凡有生人過境,總要看上一眼。」

  「那時此人已無魂火,身上還罩著一道遮蔽死氣的法術。若非小神是此地地祇,與山川土脈相連,險些也瞧不出來。」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入山以前便死了?」

  「那他們方才還說人死在西山林子裡!」

  「死人也能拿來栽贓?」

  土地公苦笑道:「小神位卑,神通不濟,只敢藏在土下看著。他們到了後半夜,還把一股怪香吹進同行之人的帳篷。那香聞著甜,小神卻覺得不是什麼好東西。」

  陸山君看向白臉。

  「把它帶上來。」

  白臉被扶到試丹台前,至今仍雙目渙散。

  清虛取來一滴心頭血,以真炁化開。

  血珠之中,果然浮出一縷金紅細線,線中又纏著幾枚細如塵埃的灰白符字,如小蟲一般蠕動。

  「逆血香,攝心法。」

  清虛的臉徹底冷了下來。

  「有人先以逆血香擾亂它的氣血,又趁其心神失守,以攝心法操控肉身。屍體胸前的爪傷,應當便是那時留下的。」

  「至於它爪縫裡的血……」


  他蘸起少許聞了聞。

  「是死者之血,卻已離體多時。」

  真相到了這一步,已經再清楚不過。

  先帶一具死人進入黃風嶺,再以邪法操控巡山妖兵,在屍身上留下爪痕。只要商隊當眾哭訴,佛門再出面「降妖」,黃風嶺數月積攢的名聲頃刻便會化為烏有。

  更狠的是,一旦妖兵因逆血香發狂傷人,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圍觀商旅的目光全變了。

  先前的恐懼落在黃風嶺群妖身上,如今那份忌憚,卻一點點轉向了場中僧眾。

  商隊中,一個瘦削漢子忽然跪倒在地,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如篩糠一般。

  「我說……我都說……」

  商隊首領驟然回頭。

  「老七,你瘋了!」

  「我不想死!」

  瘦削漢子一把推開他,朝陸山君膝行幾步。

  「屍體是他們交給我們的,那香也是他們給的。他們說只要把事情鬧大,便給我們一百兩赤金,還說事成以後……」

  咻!

  夜色里忽然響起一聲尖嘯。

  一枚佛珠破空而來,快得只剩一道金線。

  陸山君眼神一寒,拂袖捲起一層水幕,可那佛珠來勢太急,幾乎在水幕升起的同一刻,便洞穿了瘦削漢子的咽喉。

  鮮血噴出,濺紅半座試丹台。

  漢子雙手捂住脖頸,喉中咯咯作響,最後只擠出半句。

  「是大……」

  屍體撲倒在地,那枚染血佛珠撞在石柱上,碎成數瓣。

  長街盡頭,腳步聲隆隆響起。

  七處僧棚中的武僧盡數趕到,手持戒棍,將試丹台圍得水泄不通。

  慧觀終於起身,他抖了抖袈裟,神情里依舊看不見半點慌亂。

  「妖邪惑眾,竟使證人臨死攀咬佛門。此事已非黃風嶺所能處置。」

  「貧僧請山君將白臉、屍體與商隊眾人一併交給大召寺。待寺中高僧查明真相,自會給各方一個交代。」


  陸山君看著他,冷冷開口道。

  「人證剛要開口,便被佛珠滅口。大師現在卻要把所有證據帶走?」

  慧觀合十道:「佛珠人人可用,未必出自大召寺。山君不可因一時怒念,誤入魔障。」

  「好一個誤入魔障。」

  清虛忽然冷笑,他手持玄岳玉令,走到試丹台中央。

  「屍體先死後傷,貧道親自驗過。」

  「死者心脈中的金剛禪勁,也是真的。」

  「白臉體內的逆血香與攝心法,同樣是真的。」

  「落雁坳土地持有地祇法印,神光清正,絕無妖邪操控之相。」

  他抬起眼,看向慧觀。

  「你口口聲聲說別人受妖邪驅使,莫非在慧觀大師眼中,玄岳的驗法、城隍所授的神位,皆是妖邪?」

  慧觀眼底終於掠過一絲陰沉。

  「道長年輕,恐怕不知世間邪法詭譎。」

  「貧道年輕,卻還分得清黑白。」

  清虛拂塵一擺。

  「此地種種,貧道必如實上報玄岳。土地公也可將今日之事稟明當地城隍,請陰司查驗。」

  土地公不住的點頭。

  「正是應該這樣,正是應當如此。」

  慧觀捻動佛珠的手,陡然停住。

  下一刻,他身上袈裟驟然飛起,化作一片赤金雲霞,朝板車上的屍體捲去。

  「佛門重地,不容邪屍遺禍!」

  與此同時,數名武僧撲向土地公,戒棍齊落,封住四面退路。

  場面頓時大亂。

  人群驚叫後退,一名抱著竹筐的山民躲閃不及,被武僧一棍掃中額頭,鮮血當即流了滿臉。

  那武僧還要揮出第二棍。

  一隻手,卻先一步握住了染血的棍身。

  陸山君站在山民身前,五指緩緩收緊。

  咔嚓。

  精鐵包頭的禪棍,在他掌中裂開一道細紋。

  他低頭看了一眼棍上的血。

  「你們若只與黃風嶺爭道統、搶香火,陸某尚可陪你們坐下來,論一論經義,講一講規矩。」

  「可你們不該拿凡人的命墊路。」

  慧觀厲聲道:「降妖護法,難免有所誤傷!」

  「誤傷?」

  陸山君抬起頭,那雙原本平靜的眸子裡,忽有一線天青雷光亮起。

  「山民的血流在你佛門棍下,便只值兩個字?」

  身後石劍出鞘。

  坊市外七處僧棚,同時響起一聲沉雷。

  轟隆!

  早春積雪消融,水流沿著山溝匯入坊市。檐角的露珠,地面的泥水,僧棚旁的溝渠,乃至武僧腰間盛水的銅缽,都在這一刻亮起天青色雷紋。

  慧觀臉色大變。

  「退,離水!」

  可已經遲了。

  陸山君早在數日前便以三十六枚引水符牽動山泉,又借金風將水氣鋪遍七處僧棚。

  那些水原本用來化解逆血香,此刻卻成了一張覆蓋數里山道的雷網。

  水無常形,雷無定跡。

  《道德經》有言,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雷法也從來不只在九天雲上。

  春露可藏雷,溪水可載雷,一滴水珠之中,同樣有陰陽生滅。

  陸山君石劍落下。

  「起。」

  一字出口,千百道水線同時明亮。

  七處僧棚頃刻被雷光吞沒。

  三十餘名正欲結陣的武僧,身體同時僵住,雷意從他們手中的銅缽湧入經脈,又沿濕透的鞋底貫穿五臟。

  一道道焦黑身影,在青光之中轟然倒地。

  這一雷落下,坊市內外,竟靜得只能聽見水流聲。

  陸山君識海之中,青光如潮水般鋪開。

  【《玄天水雷法》(入門300/300)】

  【《玄天水雷法》(小成1/800)】

  【批註:水無常勢,雷行諸形。借山川水脈布雷,法意貫通,上上評。】

  陸山君心中並無狂喜,只有一種水到渠成的澄明。

  從前他以為,雷是手中之術。

  如今才明白,雲中有雷,水中有雷,草木生發之間亦有雷。

  他真正要修的,從來不是一道雷光,而是天地間那一線生殺樞機。

  慧觀卻已顧不得這些。

  他雙手結印,身後佛光暴漲,一尊丈六高的護法金剛拔地而起。金剛三目怒睜,六臂各執降魔法器,腳下蓮台壓得青石崩裂。

  「妖孽,受伏!」

  六件法器同時砸落。

  陸山君身形卻在原地淡去,一縷淡金之風掠過金剛法相肩頭。

  再出現時,他已來到慧觀身前三尺。

  金風遁。

  慧觀瞳孔驟縮。

  太快了。

  快得那尊護法金剛甚至來不及回身。

  陸山君收劍,握拳。

  「伏虎第一式。」

  一拳落在金剛法相胸口。

  咚!

  佛光劇震,胸前蓮紋崩碎。

  陸山君踏前半步,肩肘齊出。那尊丈六金剛被撞得連退三步,足下蓮台層層開裂。

  慧觀口中溢血,倉促間咬破舌尖,想以精血穩住法相。

  第三拳卻已經到了。

  這一拳看似最輕。

  拳鋒過處,四周山風卻在剎那間靜止。

  金剛法相六臂懸在半空,佛光由明轉暗,最終從眉心裂開一道筆直縫隙。

  轟!

  丈六金身寸寸崩塌。

  慧觀倒飛出去,撞碎試丹台邊緣,胸口深深凹陷,他掙扎著抬起手,從懷中摸出一枚乳白舍利,狠狠捏碎。

  「大召法主,降臨!」

  破碎舍利化作一道通天佛光,佛光之中,一名老僧金身盤坐,身後九重光輪緩緩轉動。雖然只是一道投影,威壓卻讓整座坊市都微微下沉。

  清虛面色一變。

  「是那慧遠!」

  金身投影低頭看來,聲音如洪鐘傳遍山野。

  「陸山君。」

  「放開大召寺僧眾,交出殺人妖邪,此事尚有轉圜餘地。」

  「若執意扣押我寺門人,便是與大召寺開戰。」

  陸山君抬頭望著那尊金身。

  「你門下以死人栽贓,拿活人滅口,事敗之後又當眾毀證。」

  「這便是大召寺的佛法?」

  慧遠神情淡漠。

  「佛門自會查明,不勞妖類置喙。」

  陸山君忽然笑了。

  「原來大師不是來講理的。」

  慧遠身後光輪大盛。

  「世間之理,須有承受之力。黃風嶺雖聚眾九百,在大召寺眼中,不過一座妖窟。」

  「陸山君,你可想清楚了。」

  這話落下,四野寂靜。

  清虛握緊拂塵,正要開口,卻見陸山君已經重新拔劍。

  石劍樸拙,沒有仙光繚繞,也無龍吟鳳鳴。

  陸山君只是雙手握住劍柄,向上一斬,金風與水雷交匯,化作一道青金劍光,筆直劈過九重佛輪。

  咔嚓!

  慧遠金身從眉心裂開。

  那張淡漠面容上,終於出現一絲怒意。

  「你……」

  「要打便打。」

  陸山君一劍壓下,九重光輪轟然破碎,慧遠的聲音也淹沒在漫天佛光之中。

  石劍橫於身前,陸山君的聲音借水雷傳向四面山野。

  「黃風嶺眾妖聽令!」

  「大召寺設香亂血,以邪法攝心。殺人偽證,敗露滅口。強奪地祇,棍傷山民。」

  「其法已邪,其德已失。」

  「今日不是佛妖相爭,也不是山門鬥法。」

  「是有人借慈悲之名,行兇邪之事。」

  陸山君目光掃過坊市,掃過那些驚魂未定的商旅,也掃過那名滿頭是血、仍被家人扶著的山民。

  「自今日起,大召寺在黃風嶺內的僧棚、分院、香壇,一概封禁。」

  「負隅頑抗者……」

  「共誅之!」

  最後三個字落定之後,群山先是靜默了一瞬間。

  緊接著,東山傳來一聲沉悶獸吼。

  黑鬃扛著開山斧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二百多頭野豬精。

  「黑石寨領命!」

  西山上的樹林搖曳。

  虎二披甲持刀,帶著巡山營越過山脊。

  「白虎澗領命!」

  北邊的亂石之中,黃三衣袍子飄動,後面跟著幾百個小妖舉著火把。

  「黃風洞領命!」

  一個又一個山頭亮起火光。

  那些火光最初零零散散,轉眼便連成一片,如星河從群山之間淌落。

  九百小妖,盡數下山。

  他們有的穿鎧甲,有的拿著兵器,有的還是在煉丹房、礦洞或者田地里做活的時候所穿的短衣。人馬並不整齊,武器也沒有大召寺武僧那麼好。

  可這一回,沒有哪只妖眼中帶著遲疑。

  過去它們下山,是為了聽命。

  今天下山,是為了守護自己種植的靈麥,煉製的黃芽丹,修復的道路,也是為了守護這幾個月來好不容易爭取到的一聲「道友」。

  山風浩蕩,火把如龍。

  清虛站到了試丹台之上,望著漫山遍野蜂擁而至的妖眾,神色十分複雜。

  他忽然明白,這一戰從陸山君驗明屍體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一群妖物與佛門爭地盤。

  黃風嶺占住了理。

  也搶得了先機、博得了民心。

  從現在起,再有人提陸山君聚妖作亂的事,就先問問被偽造爪傷的屍體,問問被佛珠滅口的證人,也問問城隍神冊和玄岳道法認不認可。

  陸山君收劍入鞘。

  遠處,大召寺分院的鐘聲急促響起。

  一聲。

  兩聲。

  三聲。

  黃風嶺九百妖眾踏著鐘聲而去。

  這一夜之後,佛門與黃風嶺之間,再無半分轉圜。

  可陸山君等這一天,也已經等得夠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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