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碰瓷

2026-08-14 22:42:21 作者: 素人特工
  「伸手。」

  虎二不明所以,把兩隻大爪子攤開。

  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十根尖利的虎爪,不知何時已深深掐進了皮肉里。它自己竟像是沒有感覺,直到陸山君看過去,才後知後覺地咧了咧嘴。

  「怪事,俺一路上只覺得心裡發悶,見誰都想罵兩句。還以為是那清虛小道士又來找茬,給氣的。」

  陸山君抓住虎二手腕,一縷真氣探入經脈。

  虎二的妖血如山洪撞石,其中夾著一絲燥熱,與攝心妖丹里的金紅細線極為相似,只是更弱,也更慢。

  攝心妖丹是把人一把推進火里。

  逆血香則是在心頭埋下一點火星,日日添柴,只等一陣風來。

  「去把黃三、黑鬃和這幾日巡過東南兩條山道的兒郎都叫來。」

  不到半個時辰,二十多隻小妖聚在黃風窟前。

  不查不知道。

  黑鬃的掌心同樣被掐出四個血洞,鼻孔中時不時噴出兩道白氣。

  一個性情最溫順的獐子精,昨夜竟因同伴多拿了半塊麥餅,險些抄起石頭砸破對方腦袋。還有兩隻狼妖從入夜起便雙目赤紅,被鐵鏈鎖在後洞,仍在相互齜牙低吼。

  黑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悶聲道:「昨晚孩兒們搬礦石慢了些,俺竟恨不得一錘砸過去。若不是想起大王立的規矩……」

  周圍群妖聽得背脊發涼,黃三的臉色難看至極。

  「好一群慈悲和尚。」

  「他們圍住山路是假,逼咱們的人發狂才是真。只要有一隻小妖在商道上傷了人,大召寺便有由頭動手。」

  虎二騰地站起來。

  「俺這就把那些破棚子拆了,把香爐全砸碎!」

  「坐下。」

  陸山君只說了兩個字。

  虎二胸膛起伏几下,到底還是坐了回去。

  「現在拆棚,正好告訴慧觀,咱們已經識破了。」

  陸山君攤開一張山道輿圖,指尖從東面山澗慢慢划過七八處僧棚。


  「香既然點了,便讓他們繼續點。」

  「黑鬃,帶你手下兒郎沿這幾條山道挖溝。不要挖深,只須尺許,把山泉分一股過來。對外便說春雨將至,黃風嶺修溝排澇。」

  「黃三,把中了香毒的小妖調回山中。巡山營兩班輪值,每次不得超過兩個時辰。再讓丹房以野菊、青竹葉熬湯,每日分飲。」

  「虎二,你什麼也不用做。」

  虎二剛要領命,聞言頓時傻了。

  「俺呢?」

  「你這幾日心火最盛。老實待在我身邊,少開口,少瞪人。」

  「俺不瞪人。」

  「你現在就在瞪我。」

  虎二趕緊低下頭,兩隻虎掌壓在膝蓋下面,不敢再動。

  第二日,黑鬃便帶著野豬兒郎沿山道挖溝。不過一日,細細水渠已隨山勢鋪開,流經每一處僧棚外緣。

  慧觀問起,陸山君只說春雨將至,提前疏水,還笑言可替僧棚排去潮氣。慧觀合十道謝,兩人隔著水溝相視一笑,誰也沒有提香。

  入夜之後,山霧漸起。

  陸山君獨坐在東山崖頂,雙手虛按膝前。

  山泉在腳下數條溝渠中靜靜流淌。白日裡灑下的三十六枚引水符,此刻一枚接一枚亮起青光。

  水性至柔,隨方就圓。水性又至剛,長流可以穿石。所謂上善若水,利萬物而不爭。

  不爭,並非不能勝,只是不爭一時之盛。

  陸山君運轉《玄天水雷法》,指尖一點天青雷光落入溝渠。

  雷意化入水中,順著數條支流無聲散開。每一滴泉水都仿佛被洗亮了一遍,升騰出的霧氣也多了一絲清冽意味。

  僧棚內的逆血香仍在燃燒。

  煙氣剛飄出十丈,便被貼地山霧裹住,香中那一縷金紅燥意遇上水雷,悄然潰散。

  陸山君又抬起右手,五指間一縷淡金色的風緩緩旋轉。

  《金風遁》本是借庚金之氣御風遠遁。

  可法無定法,存乎一心。


  庚金能斬人,也能斬去風中雜穢,遁風能載身,自然也能推動山間清氣。

  他並指往前一送。

  金風貼著幾條水溝輕輕掠過,山霧也隨之鋪開。

  一重,兩重,三重。

  遠遠望去,幾處僧棚依舊香菸裊裊,煙氣卻始終困在棚外三丈,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偶爾有一絲漏出,也會被流動的山霧洗去燥性,化為尋常青煙。

  陸山君心神隨水而走,隨風而行。

  從前雷是雷,水是水,風只用來載身。

  如今三者交匯,他才隱約明白:術是舟,道是水。

  若只守一葉舟,走到水窮處便無路。看見舟下之水,草木竹石,皆可渡人。

  識海之中,兩行青色小字微微蕩漾。

  【《玄天水雷法》(入門263/300)】

  【《金風遁》(入門47/100)】

  陸山君睜開眼,眸中有一縷天青雷光閃過,旋即歸於平靜。

  這一夜,僧棚的香火沒有熄。

  黃風嶺卻再沒有一隻小妖躁狂。

  ……

  子時剛過,東邊山道上忽然傳來孩童的哭聲。

  一個七八歲的男童跪在路邊,懷裡抱著摔碎的瓦罐。旁邊一名小沙彌緊緊抓住他的手腕。

  「這罐中裝的是供佛香油,你撞碎了,便想一走了之?」

  男童的父親連忙趕來,賠禮道歉,又摸出一把銅錢。

  「小師父,孩子不懂事。這些錢雖不多,容我到了前麵坊市,再借些補上。」

  小沙彌卻不肯鬆手。

  「供佛之物,豈能以俗錢相抵?」

  他說話間暗暗一拽,把那男童扯得踉蹌倒地,手掌也悄然揚了起來。

  恰在此時,一隻巡夜的狼妖從林中鑽出。

  它認得這個常跟父親往來黃風嶺的孩子,前些日子還送給它一些棗子,雖然酸澀,卻讓它記憶深刻。

  眼看那一巴掌就要落在孩子臉上,狼妖眼中頓時浮起血色,喉嚨里也滾出一聲低吼。

  小沙彌被嚇得一愣,連忙後退一步道:「妖怪傷人了!」

  附近的僧舍點起了燈火。

  幾名武僧提著戒棍飛奔而來。

  狼妖四爪扣地,牙關越咬越緊,白日裡吸進體內的那點逆血香,被這一聲呼喊勾動,正沿著血脈往頭頂直衝。

  可它才撲出半步,林間忽有一縷春風拂來。

  一滴露水從嫩葉尖落下,正中它眉心。

  啪。

  水珠順著皮毛流淌開去,一點溫暖的雷氣傳到他的血脈里,狼妖全身一顫,眼中的血色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它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巡山營的規矩,硬生生收住前爪,反而後退三步,把兩隻爪子老老實實背到身後。

  「小師父莫怕。」

  「俺不打你。」

  「你先把娃娃放開。有話去坊市找黃三先生說,摔了多少香油,照市價賠你便是。」

  小沙彌舉手的姿勢僵住了,幾名匆匆趕來的武僧也站在那裡。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後半夜,坊市西口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讓路!」

  「快救人!」

  一支商隊撞開夜霧,跌跌撞撞地衝進坊市。

  十幾輛馬拉的車上都染滿了血跡,車轅上也是鮮血淋漓。

  為首的商人披頭散髮,左臂上有一圈被染紅的布帶,後面的幾個護衛也都受了傷。

  最後一輛板車上,橫放著一具屍體。

  屍體是一男四十多歲,胸前衣襟被扯破,三條腿上刀傷從左肩一直向下到右肋骨處,深得骨肉相見。傷口邊緣還粘著幾根黑白相間的短毛,一看就是野獸留下的。

  坊市里尚未歇下的人全圍了過來。

  「怎麼回事?」

  「黃風嶺的妖兵!」

  商販跑到板車旁邊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我們行到西山林子,有個白臉妖怪突然從暗處撲出來,見人便抓。周護院為了護住我們,被它一爪掏在胸口,當場就沒了氣。」

  「胡說!」

  坊市守衛厲聲喝道:「白臉統領今夜負責西山巡守,向來不曾驚擾商旅。」

  「是不是胡說,你們自己看!」

  商隊裡兩名武僧拖著一個影子走出。

  正是白臉。

  全身上下都是泥土和樹葉,臉色蒼白,眼神呆滯,好像剛剛從夢裡醒過來一樣,兩隻爪子垂在身體兩側,爪縫間全是還沒有乾涸的血跡。

  有人拿來燈籠往前一照。

  屍體胸前傷口的大小正好和白臉小爪一般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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