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煉丹之人的出身?」
陸山君此話一出,試丹台四周立馬靜了下來。
春日的風從坊市間穿過,吹得幌子微微晃動,桌上十幾隻裝著黃芽丹的白瓷瓶輕輕相碰,發出一陣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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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虛手持玄岳玉令,臉色不曾變化。
「山君何必作此意氣之問?」
「丹藥入口,關乎性命根基。玄岳立下丹冊,是為約束煉丹之人,也是為保全服丹之人。貧道既奉法旨行走此地,見了來路不明的丹,自然要管。」
這幾句話說得堂皇,也挑不出錯來。
四周的散修彼此看了一眼,先前因黃芽丹積攢下的幾分熱切也淡了些。
黃三站在試丹台後,爪子縮在袖中,指甲已掐進肉里。
它正要說話,陸山君卻抬手攔了一下。
「道友所言不差。」
陸山君走上試丹台,取過一隻瓷瓶,將十二枚黃芽丹盡數倒在一方白布上。
金黃色的丹丸滾了幾滾,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溫潤光澤。
「規矩既是用來保全性命的,陸某自然要守。」
「只不過,封丹之前,總要先驗一驗。若丹有毒,黃風嶺當著諸位道友的面封爐毀藥,服過此丹之人,陸某也會一一診治,絕不推諉。」
「若丹無毒……」
他看向清虛,神色平靜。
「還請道友也當著眾人的面,說一句無毒。」
清虛眉梢微動。
他原本想借丹冊壓住黃風嶺,照規制拖上十天半月。縱然最後驗出丹藥無礙,剛剛聚起的人氣也散了。可陸山君不爭丹冊,只請他當眾驗丹,反倒讓他無從推拒。
清虛目光落在那些黃芽丹上,停了兩息,終究還是收起玉令。
「可以。」
「黃三,淨桌,取山泉水來。」
「是。」
黃三應得響亮,尾巴都精神了幾分。
不多時,一張洗淨的青石案搬上高台。
案上放一隻白玉淺盤,一柄薄如柳葉的小刀,還有一盞剛從山澗取來的泉水。
清虛淨過手,挽起袖口,神情也隨之認真起來。
他可以看不起黃風嶺,卻不能拿玄岳的名聲兒戲。
只見他從鶴羽拂塵上抽下一根白毫,先在泉水中一點。
原本清澈無色的泉水,頓時浮起一層淡淡青光。
「此乃玄岳九候析丹術。」
清虛像是說給眾人聽,又像在告誡黃三不得從中作假。
「人身有九候,丹藥也有九候。先觀色,再聞氣,三辨五味,四察升降,最後以一縷真炁剖開君臣佐使。丹中但凡藏有半點相衝之物,在這盞清露里都無所遁形。」
他說罷,以柳葉小刀切開第一枚黃芽丹。
丹丸從中分作兩半,內外顏色一般無二,並無夾心,也無焦黑之處。
清虛捻起半枚,放入玉盤。
青色泉水輕輕盪開,那半枚丹丸並未立刻融化,而是散出一縷縷極細的金色藥氣。
先沉,後浮。
沉下去的是黃精深厚的土性,浮上來的是野菊花香之氣。
兩物原本一重一輕,一髒一淨,在水中糾纏得很是牢固,當中又有岩蜜藥力慢慢交換,把兩種氣息調和在一起。
像是山下的溪流圍繞著一座黃石轉,既不爭先後,也不相衝撞。
清虛起初神色冷淡,看到這裡,眼神卻略微凝了一下。
丹家煉藥,講究君臣佐使,更講究坎離相交。火為離,藥中津液為坎,以離火煉坎精,方能從一點混沌中煉出初陽。那便是黃芽。
多一分火,嫩芽焦枯。少一分火,種殼不開。
清虛手裡拿著的白毫又微微點了一下,在水裡出現了九個很小的光環,從外面到裡面一層一層把那縷金黃色藥氣包了起來。
第一層,無毒。
第二層,無相衝之性。
第三層,藥氣溫和。
到了第四層的時候,清虛的眉頭已經不知不覺間皺起來了。
不是因為發現了問題。
恰恰是因為太乾淨了。
黃精根鬚生在泥中,最容易藏下土腥雜氣。
哪怕是玄岳內門丹師煉製此類丹藥,也要以靈泉反覆洗鍊。這枚黃芽丹卻沒有半點土雜,芽意純淨通透,十二枚丹丸的藥性也幾乎沒有差別。
這絕非僥倖成丹。
清虛又切開第二枚、第三枚。
一枚是從舊瓶子裡面取出的,另一枚是從沒有賣出去的新瓶子裡面取出的,兩者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試丹台四周無人說話。
連虎二都屏住呼吸,瞪著一雙銅鈴大眼,盯著玉盤。它其實半點也沒看懂,卻知道清虛的眉頭皺得越緊,多半越找不出毛病。
一炷香後,玉盤中九道青圈徐徐散去。
清虛放下白毫。
「此丹所用,無非黃精、野菊與岩蜜三物。黃精培補中氣,野菊散郁,岩蜜調和藥性。三者配伍不算稀奇。」
他略作停頓,抬眼看向陸山君。
「稀奇的是煉法。」
「黃精中的土雜之氣已去九成以上,芽意保存完整。丹火起落也頗為穩妥,雖不是什麼上乘靈丹,卻勝在藥性平和。鍊氣化神以下,皆可服用。」
黃三忍不住追問:「那到底有沒有毒?」
清虛看了它一眼。
「無毒。」
「可以服用。」
短短兩句話落下,台下先靜了一瞬,緊接著便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那隻最先試藥的老猿妖在人群里笑得露出滿口黃牙,方才退開的商旅也重新圍了上來。
黃三嘴角險些咧到耳根,轉身就要招呼小妖重新開賣,卻被陸山君叫住。
「慢著。」
陸山君從袖中取出一隻布袋,放在清虛面前。
袋口鬆開,露出裡面顆粒飽滿的靈麥種子。
正是黃三先前以兩簍精鐵換回來的十五斤。
「道友今日替黃芽丹驗明藥性,省去黃風嶺許多口舌,這份情,陸某領了。」
「這十五斤靈麥種子,原物奉還。」
清虛看著那隻布袋,眉頭微皺。
「山君這是何意?」
「沒什麼深意。」
陸山君道:「玄誠子道長在時,黃風嶺與玄岳往來,是以物易物,也是朋友間互通有無。他如今既已離去,這份人情自然不能一直用下去。」
「從今往後,黃風嶺仍願與玄岳交易。」
「只論市價,不求人情。」
他說得平靜,沒有翻舊帳,也沒有借著眼下的聲勢逼清虛低頭,可越是如此,清虛越覺得那十五斤靈麥有些扎眼。
他忽然想起下山前,師父替他整好衣冠時說過的一句話。
「你在山中學了二十年降妖法,見了妖氣,知道拔劍,這是本事。可你若只會辨妖氣,不會辨是非,那二十年經,也就白讀了。」
當時他只覺得妖便是妖,縱然一時學人禮數,骨子裡的凶性又能藏上多久?
可這一個月來,他見黃風嶺小妖巡路,不取商旅一文,見豬妖替走錯路的凡人守了一夜。
也見老猿得了丹後,寧肯在坊市搬三天貨,也不肯白占便宜。
反倒是他自己,仗著玄岳的名頭,將十年舊價一口削去七成。
規制若只量別人,不量自己,也就成了手裡的尺,不再是心裡的秤。
清虛沉默片刻,終於收起玄岳玉令。
「丹冊一事,我會如實報回山門。」
「至於這十五斤靈麥……既是交易所得,玄岳沒有收回的道理。」
他轉身走下試丹台。
白鹿已經站在路邊等候多時了。清虛走了幾步,從虎二身邊經過的時候,腳下一頓。
他側過臉,目光落在虎二胸前的甲葉上。
甲葉之間有灰色的粉狀物。
「你今日去過何處?」
虎二一愣,下意識道:「東邊巡山。回來時還從那幫和尚的破棚子旁走了一趟。咋了?」
清虛沒有回答。
用兩根手指從虎二的衣襟上拈了些香灰,送到鼻子下面去嗅。然後用手指搓一搓,在灰白色的裡面竟然拉出一條金紅色的線。
清虛眸光微凝,抬眼看了看四周,搖頭低聲道。
「山君,這不是檀香。」
陸山君臉上的笑也變得不太自然了。
「是什麼?」
「逆血香。」
「此香以獸骨髓、赤心藤與幾味燥烈之藥煉成,對凡人無害,聞久了甚至會覺得精神振奮。可妖族血氣旺盛,日夜受它薰染,血行便會逆亂,心火也會越來越盛。」
「起初只是煩躁,繼而嗜斗,最後稍受刺激,便有可能失去理智。」
清虛屈指一彈,那點香灰被一縷清火燒作虛無。
「如今此地初定,佛道不宜再起爭端,貧道只能提醒到這裡了。」
說完之後,就騎上梅花鹿,不作停留地走了。
白鹿足下生出一團雲氣,馱著月白身影沿山道而去。走到轉彎處時,清虛回頭望了一眼試丹台,目光複雜,終究什麼也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