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慧觀獨自一人坐在油燈之下,僧房內十分寧靜。
白日裡那副慈和面容已經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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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輕武僧跪坐在下首,低聲道:「師叔,山門剛剛傳來消息。真武一脈近日離開此州,前往他州盪魔,似乎與積雷山的人起了衝突。」
「還有,先前玄岳放出的獸潮風聲,已經平息了,此乃天賜良機……」
慧觀一言不發的捻著念珠。
一顆。
兩顆。
三顆。
念珠轉過一輪,他才抬起眼睛,望向黃風嶺方向。
「這頭虎,倒是比想像中更能忍。」
年輕的和尚咬了咬牙。
「咱們就任由他借大召寺的名頭聚攏商旅?」
「借便借吧。」
慧觀聲音平靜。
「名聲再盛,也要有命承受。」
他取出一張黃紙,置於燭火之上,火焰舔過紙角,黃紙卻沒有燃燒,反而浮起一層淡淡佛光。
慧觀提筆,寫了八個字。
軟困無用,或可血破。
筆跡隱去,黃紙折成一隻飛蛾,振翅鑽入夜色。
……
陸山君並不知道那封密信。
即使知道,他也不會因此停下手頭的事。
佛門圍路是外患。
黃風嶺離不開玄岳的靈種與靈材,才是真正的軟肋。
借來的東西,終究不是自己的。
玄誠子在時,雙方靠的是十年交情。玄誠子走後,清虛只需輕飄飄改一次價格,便能讓黃風嶺的丹房無材可用。
今日是清虛。
明日或許還有別人。
想不受制於人,便只能煉出自己的丹,育出自己的靈種,走出一條真正屬於黃風嶺的路。
丹房之中,爐火一連七日未熄。
三隻小豬妖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
老大守武火,專管藥性相激時的猛火催發。
老二守文火,負責溫養藥液。
老三鼻子最靈,趴在丹爐旁邊,只要爐中藥氣稍有變化,兩隻大耳朵便會立刻豎起來。
「哼哼。」
老三叫了一聲。
「野菊藥氣浮了,文火再低半分。」
陸山君話音落下,老二立刻撥動風門,爐下火焰隨之矮下去一線。
「武火備著。」
老大兩隻前蹄搭在火口旁,緊張得鼻孔直冒白氣。
陸山君閉目感應爐中變化。
丹經常言,鉛汞相投,坎離相濟,黃婆居中而調和。
所謂黃芽,並非真有一株嫩芽生於爐內,而是諸般藥性在陰陽交感之時,生出的第一縷生機。
那一縷生機十分微弱。
火重了,生機焦枯。火輕了,陰陽不交。
過去陸山君只盯著火候,總想著如何將那三息把握得更准。直到接連改了六爐,他才漸漸明白,煉丹煉的從來不只是火。
也是藥性。
更是人心。
心急,則火急。心疑,則氣亂。
丹爐是小天地,藥材是其中生靈,煉丹之人便是那執掌陰陽造化之人。
一念偏差,滿爐皆廢。
陸山君的心漸漸靜了下來,耳邊的火聲,水聲,豬妖的呼吸聲,仿佛都遠去了。
他只感覺到爐中一點微弱的氣息,像是凍土之下,一粒種子頂開外殼。
時機到了。
「武火!」
老大猛然掀開風門。
轟!
赤紅火焰沖天而起,丹爐上的太上符水紋路一圈圈亮起。爐內藥氣驟然收縮,又在三息之後猛地舒展開來。
一股清甜藥香溢出。
七日前殘留在丹房裡的焦澀氣息,被這一縷藥香一掃而空。
三隻小豬妖同時瞪大了眼睛。
陸山君掐訣收火,爐蓋自行飛起。
十二枚金黃色丹丸靜靜躺在爐底,每一枚都渾圓飽滿,表面隱隱浮著一層如麥芒般的淡金光澤。
不是九枚。
是十二枚。
陸山君取出一枚,以神念仔細探查。
藥性溫和,雜質極少。
入口之後可以溫養經脈,恢復妖力。即便是尚未凝聚陰神的小妖服用,也不必擔心藥力過猛,損傷根基。
更難得的是,此丹主材只有黃精、野菊與岩蜜。
山中隨處可得。
一爐的成本,甚至不到玄岳所售養氣丹的兩成。
識海中,青光如水般盪開。
【煉丹術(入門300/300)】
【煉丹術(小成1/500)】
【黃芽丹方已完善】
【批註:一爐十二枚,成丹穩定,丹毒近無,上上品。】
陸山君望著那幾行字,胸中積壓數月的一口悶氣,終於舒展開來。
二十九爐才入門。
之後又廢了不知多少藥材,守了多少晝夜,才把這一爐黃芽丹真正煉成。
從今日起,黃風嶺也有了自己的丹藥。
三隻小豬妖圍在丹爐旁,眼巴巴地望著那十二枚丹丸。
陸山君笑了笑,取出三枚。
「一妖一枚。」
三隻小豬妖先是一愣,隨即歡喜得滿地打滾。
「多謝大王!」
「別急著謝。」
陸山君把丹藥遞給它們。
「從明日開始,丹房分作三班,晝夜不停。七日之內,我要見到三百枚黃芽丹。」
三隻小豬妖抱著丹藥,神情頓時垮了下來。
……
七日後,黃三在坊市中央搭起一座試丹台。
第一批黃芽丹不收靈石,也不換藥材,專門贈給在外受傷,囊中羞澀的散修。
第一個登台的是一隻老猿妖。
它替商隊押貨時被山中惡狼咬傷,經脈受損,半邊身子一直不太靈便。聽說黃風嶺免費贈丹,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思來了。
一枚丹藥下肚,不過半炷香,老猿妖蒼白的臉上便多了一層血色。
原本淤滯在右臂的妖力,也漸漸運轉開來。
它試著抬了抬胳膊,又抬高一些。
最後竟一拳砸在試丹台的木樁上,震得整根木樁嗡嗡作響。
圍觀人群頓時譁然。
老猿妖怔怔看著自己的手臂,忽然朝黃風嶺主峰方向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山君賜丹之恩,老猿記下了。」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
黃芽丹的名聲很快在坊市中傳開。
它不是什麼能夠助人破境的靈丹妙藥,卻勝在便宜實用。
行走在外,誰沒有個妖力枯竭,經脈受損的時候?
一枚黃芽丹,或許救不了重傷垂死之人,卻足以讓人多趕百里路,多撐一場惡鬥,多一分活著回家的機會。
三日之後,免費贈丹結束。
黃芽丹正式掛牌出售。
沒有人覺得貴,反而有商人主動拿出龍涎草、靈種、礦材,甚至一些少見的煉器殘料,只求多換幾瓶。
小小一枚金黃丹丸,竟漸漸成了坊市裡的小額硬通貨。
和尚圍得越久,黃風嶺的名聲反而越響。
黃三站在試丹台旁,望著排出去幾十丈的隊伍,一張黃臉笑得全是褶子。
「發財了。」
「這回是真發財了。」
它正盤算著是不是把黃芽丹的價格再往上提一成,坊市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越的鹿鳴。
一頭白鹿踏著祥雲,從山道盡頭緩緩行來。
鹿背之上,清虛一身月白道袍,手持鶴羽拂塵,面色冷淡。
白鹿在試丹台前停下。
清虛翻身落地,拿起一枚黃芽丹,只看了兩眼,眉頭便皺了起來。
「外道私煉之丹,也敢公然售賣?」
黃三臉上的笑容淡了。
「清虛道爺,這丹是我家大王所煉,已經有數十位道友親自試過,藥性並無問題。」
「有沒有問題,不是你說了算。」
清虛將丹丸丟回桌上,取出一方刻著玄岳雲紋的玉令。
「丹藥關乎修行根基。凡在玄岳真武轄境之內售賣靈丹,皆須經玄岳驗鑒,錄入丹冊,加蓋法印。」
「黃風嶺所售黃芽丹,既無丹冊,也無法印,來路不明,藥性不清。」
「自今日起,立即封存。」
「所有丹藥,一枚也不得外售。」
試丹台前,原本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黃三盯著那方玉令,爪子一點點攥緊。
就在此時,人群後方忽然讓開一條道路。
陸山君一襲青袍,緩步而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黃芽丹,又看向清虛手中的玄岳玉令,臉上沒有怒意,反而帶著幾分淡淡笑意。
「敢問清虛道友。」
「玄岳今日要驗的,究竟是黃芽丹的藥性……」
「還是煉丹之人的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