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黃風嶺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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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麥磨成白面,揉面上籠。山菌切片,豆腐入鍋。八口大鐵鍋一字排開,熱氣蒸騰,香味順著山風飄出十餘里。
二十塊木牌也連夜趕了出來。
黃三怕尋常小妖寫的字太醜,特意請陸山君親自落筆。
次日天還沒亮,八輛大車便從黃風嶺緩緩駛出。
車上裝著素齋、棉布與熱湯。
虎二披著甲,騎在一頭青牛背上,手裡拎著銅鑼,一張虎臉拉得比青牛還長。
「當。」
一聲鑼響,驚得林中群鳥亂飛。
黃三扯開尖細的嗓子,沿路高喊。
「大召寺高僧慈悲為懷,駐守黃風嶺商道,護佑來往客商。」
「我家山君感念諸位大師勞苦,特送素齋棉布,以全佛道兩家護生之義!」
後面的小妖跟著齊聲大喊。
聲音傳出老遠。
虎二一邊敲鑼,一邊憋屈地小聲嘀咕:「慈悲個屁……」
黃三頭也不回。
「再大聲些。」
「你還真叫俺誇他們?」
「誰讓你誇了?叫你敲鑼。」
「當!」
這一鑼比方才還響。
沿途已有早起趕路的商客。
聽見動靜,紛紛停下腳步,遠遠張望。
黃風嶺群妖給大召寺武僧送齋飯?
這可真是稀奇事。
消息隨著過路行商的嘴,很快傳向四方。
陸山君帶著車隊,先到了東邊商道的僧棚。
十幾個灰衣武僧盤膝坐在棚下,面前擺著木魚與戒棍。見車隊過來,一個個睜開眼睛,神情都有些錯愕。
為首僧人正是慧觀。
此人四十餘歲,面容清瘦,脖頸掛著一串暗紅念珠,應是交感之境。乍看之下慈眉善目,可一雙眼睛沉靜得很,像兩口不見底的古井。
他起身合十。
「阿彌陀佛,山君如此興師動眾,所為何來?」
陸山君下了車,拱手還禮。
「諸位大師為護持黃風嶺商路,在此風餐露宿數月。眼下寒冬雖過,春寒尚重,陸某心中實在過意不去,故送來些齋飯棉布,聊表謝意。」
慧觀眼角輕輕一動。
「山君怕是誤會了。貧僧等人在此參禪,並非為黃風嶺護路。」
「大師何必謙遜?」
陸山君面帶笑意。
「這些時日,諸位大師每逢商旅經過,便提醒他們山中可能有血光之災,還願親自護送他們繞道。如此善舉,沿途百姓有目共睹。」
「護佑商旅,勸人避禍,不是慈悲,又是什麼?」
四面八方聚集過來的商旅也越來越多。
聽見陸山君這番話,不少人暗暗點頭。
當初他們看見大召寺的和尚守在路旁的時候,還以為黃風嶺可能會發生什麼變故呢,哪敢向前行走?
如今聽來,原來這些和尚是來護路的?
有大召寺三十多位武僧坐鎮,黃風嶺本身又有巡山營來回巡視,這條商道豈不是比從前還要安全?
慧觀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看了一眼那八輛裝得滿滿當當的大車,又看了一眼道路旁剛剛豎起的木牌。
「大召寺高僧駐守於此,護佑往來客商。」
十六個大字,在晨光中十分清楚。
旁邊有兩個小妖很起勁兒地給木牌子上系紅綢帶。
慧觀沉思了片刻之後,才緩緩開口。
「出家人不受無功之祿。」
「護生即是功德,豈能說無功?」
陸山君抬手揭開車上的白布。
一籠籠靈麥饅頭冒著熱氣,素湯之中浮著鮮嫩竹筍與山菌。雖然算不上什麼山珍海味,卻乾淨豐盛,挑不出半點毛病。
「大師若不收,旁人倒要以為諸位在此,並非為了護持商路。」
這一句話說得溫和。
慧觀身後幾個年輕武僧卻齊齊變了臉色。
收下,便等於坐實了他們替黃風嶺護路的名頭。
不收,在眾目睽睽之下,又該如何解釋這幾個月守在商道上的用意?
總不能直說,他們是來堵路的。
慧觀撥動念珠的手停了一息,隨後,他臉上重新露出慈和笑意。
「山君一片善心,貧僧等若再推辭,倒顯得著相了。」
「眾弟子,收下齋飯棉布。」
「師叔……」
「收下。」
那年輕武僧卻不敢再說,低著頭上前搬運東西。
陸山君臉上笑意不減。
「大師果然通透。」
……
八車東西,沿著七八處僧棚一路送了下去。
到了午後,「大召寺護持黃風嶺商道」的消息便已經傳遍了方圓百里。
黃三更是把黃皮子的本事發揮到了極致。
它讓巡空營的鳥妖沿著幾條商路到處傳話,只說佛門慈悲,不忍黃風嶺商旅受山賊野獸侵擾,特遣三十餘名武僧坐鎮。
過去那些被嚇走的商隊,聽聞消息之後,心思頓時活絡起來。
有膽大的先走,從山口經過時,那些灰衣武僧果然沒有阻攔,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進入黃風嶺。
第一支商隊平安無事。
第二支、第三支緊隨其後。
三日不到,原本空蕩蕩的山道上又響起車輪聲與駝鈴聲。
但這還不夠。
第四日,陸山君親自來到慧觀的僧棚。
「大師,坊市今日重開,陸某想請大師前去誦經祈福。」
慧觀盤膝坐在蒲團上,半晌沒有睜眼。
「佛門經義清淨,黃風嶺群妖匯聚,恐有不便。」
陸山君坐在他對面,也不催促。
「大師此言差矣。」
「佛經若只能說給清淨人聽,何須講普度眾生?妖也好,人也罷,既入坊市,便須守規矩,不欺行霸市,不殺生劫掠。」
「陸某請大師祈福,所求不過三樁。」
「願商旅無災,願買賣公平,願人妖兩安。」
「此願莫非不合佛理?」
慧觀終於睜開眼睛,兩人隔著一縷香菸,相互對視。
僧棚外,已經聚集了不少聽聞消息趕來的商旅。
陸山君這次根本沒給慧觀留下退路。
若是答應,便要親自替黃風嶺坊市背書。
若是不答應,那大召寺所謂的慈悲護生,便成了空話。
良久之後,慧觀緩緩起身。
「既是為眾生祈福,貧僧自當前往。」
陸山君笑著伸手。
「大師請。」
……
那一日,黃風嶺坊市人滿為患。
七個僅剩的攤位全都開了張。
慧觀坐在坊市中央的高台上,身後是十八名灰衣武僧。木魚聲聲,梵音低沉,經文隨風傳遍整座坊市。
而高台旁邊,立著一塊新漆的木牌,上面寫著。
「大召寺高僧親臨祈福,黃風嶺山君護持商道。」
佛門清光從慧觀身上散開。
光芒所過之處,商旅心中的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
連大召寺的高僧都敢進坊市誦經,他們還有什麼好怕的?
僅僅一日,坊市便恢復了往日六成的生意。
積壓在倉中的靈麥出掉了大半,六百多枚金桃也被幾支北上的商隊盡數包圓。
黃三蹲在帳房裡,聽著外面的吆喝聲與討價還價聲,笑得嘴都合不攏。
「好和尚。」
「真是一群好和尚啊。」
虎二抱著手臂站在門口,神色古怪。
「你前幾天不還罵他們禿驢?」
「此一時彼一時。」
黃三撥著算盤,頭也不抬。
「他們若再坐半年,咱們黃風嶺坊市說不定能開到隔壁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