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最後一場雪化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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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黃風嶺的山霧裡便多了一絲暖意。背陰處尚有殘雪,向陽坡上卻已經冒出了一層茸茸新綠。
山澗冰開,水聲潺潺。
幾隻熬過寒冬的山雀落在老槐樹上,抖著羽毛,啄食枝頭新生的嫩芽。
春天來了。
陸山君立於後山崖頂,一襲青袍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身前懸著三十六滴露水。
每一滴皆有豆粒大小,晶瑩剔透,在清晨微光之中緩緩旋轉。
陸山君抬起右手,食指輕輕一點,一尾天青色的水魚從指尖游出。
水魚搖頭擺尾,在三十六滴露水之間一掠而過,快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青痕。
下一瞬。
三十六滴露水同時亮起。
細如髮絲的雷光在水滴之中遊走,明滅三次之後,悄然消散,露水依舊懸在半空,連形狀都沒有改變半分。
陸山君又一拂袖。
露水四散飛出,落在石縫、枯藤與嫩草之上。
其中一滴恰好落在一隻剛從泥土裡鑽出來的甲蟲背上,甲蟲停了停,似有所覺,晃著觸鬚繼續往前爬去。
雷入水中,威藏於柔。
發則摧堅破邪,收則潤物無聲。
這才是玄天水雷的真意。
雷者,陰陽激盪之樞機也。
世人只知雷霆屬陽,剛猛酷烈,卻不知孤陽不生,獨陰不長。九天雷霆之所以能震懾群邪,並非只在一個「烈」字,更在陰陽相濟,生殺同根。
春雷一響,萬物萌發。
能殺,也能生。
陸山君閉目片刻,體內壬癸水氣歸於腎府,庚辛金氣沉入肺宮。
水火相濟,金水相生,周身妖力緩緩歸於平靜。
識海深處,淡青色光芒一閃。
幾行字跡依次浮現。
【功法:《玄帝水火既濟丹經》(小成169/500)】
【道法:《玄天水雷法》(入門278/300)】
【技藝:煉丹術(入門286/300)】
【神通:《金風遁》(入門91/100)】
陸山君睜開眼睛,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片刻。
這幾個月,他沒有一日懈怠。
玄天水雷距小成還差二十二點熟練度,以目前進步情況來看,最短半個月,最長一個月就可以越過這道坎。
金風遁也越發圓融。
當初施展之時,尚會有金風外泄,捲動四周草木。
現在使用遁法的時候,風息可以被控制在三尺以內。在山林中忽然發動的話,一般的陽神境修士恐怕連他的去向都看不出來。
真正讓他意外的,還是煉丹術。
從一竅不通,到現在的可以自己掌握文武火候、辨別藥氣升降,被燒毀的藥材已經填滿了後山兩個大坑。
好在,每一爐廢丹都不是白費。
火候在哪裡出錯了,藥性為什麼會相衝,哪種藥材應該提前三息加入,哪種藥材應該延後半刻鐘加入,面板是不會直接告訴他的答案的,但是每次的嘗試都會變成可以看見的累積。
路雖難走,腳下卻始終有路。
一點點把陌生的法門弄懂,並且吸收為自己所用的感覺,要比單純的得到一件寶物更加讓人安心。
陸山君心中正自盤算,山下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大哥!」
虎二披著一身黑甲,大步衝上崖頂,腳下碎石被踩得四處飛濺。
「大哥,俺忍不住了!」
陸山君轉過身。
虎二滿臉怒氣,脖子上的黑毛一根根都豎了起來,右手還握著一把磨得非常鋒利的環首大刀。
「那幫禿驢,在山下坐了整整三個月!」
「每日見了商隊就說咱們黃風嶺妖氣衝天,說近日必有血光之災。嘴上說著不攔路,還假模假樣地要護送人家繞道。」
「昨日有一支馱靈鹽的隊伍,都走到山口了,叫那幫禿驢三言兩語一嚇,又掉頭走了。」
虎二越說越氣,刀柄被它攥得咯吱作響。
「他們這哪裡是念經,分明是在咱們黃風嶺的鍋底下抽柴!」
「俺不要他們的命。俺只下山把那幾個僧棚掀了,再一妖賞他們兩個耳光。保證不見血,成不成?」
陸山君看了它一眼。
虎二的聲音頓時小了。
「一個耳光也成……」
「刀放下。」
「哦。」
虎二不情不願地把環首刀插回腰間。
山道上又傳來細碎腳步。
黃三抱著一摞帳冊,氣喘吁吁地跑上崖頂。它沒有虎二那副好腳力,爬上來時,黃毛都被汗水貼在了身上。
「大王,不能再拖了。」
黃三也顧不上行禮,把帳冊攤在石頭上,一頁頁翻開。
「三個月前,坊市有三十七個攤位。到了上個月,只剩十二個。今日一早,小的又去點了一遍,只剩七個。」
「倉里的靈麥積了四千三百餘斤,金桃尚有六百多枚。靈麥還好,放在聚靈陣里能多存些時日,可金桃等不得。」
「開春以後,氣溫一升,不出一個月,靈氣便要慢慢散了。」
黃三拿爪子蘸了點口水,又翻過一頁。
「坊市沒了商旅,咱們換不來鹽鐵、布匹,也換不來煉丹用的靈材。巡空營、鐵匠營、三處靈田,每日都要有進項支撐。」
「照這樣下去……」
黃三那雙三角眼裡少見地沒了精明。
「不出半年,咱們這幾年辛辛苦苦搭起來的商路,就要垮了。」
虎二在旁邊聽得火冒三丈。
「所以俺說,打!」
「打了之後呢?」
黃三沒好氣地瞥它一眼,「今日打走三十個,明日來三百個。到時候人家捧著大召寺的法旨,說咱們黃風嶺妖孽逞凶,你去跟誰講道理?」
「那你說咋辦?」
「我要是有辦法,還來求大王做什麼?」
兩隻妖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服誰。
陸山君沒有理會它們,只低頭翻看帳冊。
一頁又一頁。
坊市每日的流水,靈麥的出貨,過路商旅的數目,黃三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下降的數字,看著並不驚心動魄,卻像一根繩子,正在一點一點勒緊黃風嶺的脖頸。
佛門這一招,確實狠。
若陸山君只是個占山為王,茹毛飲血的妖怪,根本不必理會。山中沒了鹽鐵布匹,大不了繼續吃生肉、披獸皮。
可黃風嶺如今養著數百妖眾。
有靈田,有鐵匠營,有巡山營,也有剛剛建立的坊市。
一旦商路斷絕,這幾年好不容易立下的規矩,遲早會被打回原形。
慧觀等人堵的不是路。
是黃風嶺往後的道途。
陸山君合上帳本,抬頭望了一眼山下。
春霧茫茫,幾條商道若隱若現。遠處僧棚之中升起淡淡炊煙,還能聽見隨風傳來的木魚聲。
許久,陸山君忽然笑了。
「既然諸位大師不辭辛苦,替我黃風嶺護持商路,我這個做山主的,豈能沒有表示?」
虎二愣住了。
黃三那雙三角眼卻猛地亮了起來。
「大王的意思是……」
「準備八車素齋。」
陸山君轉過身,吩咐道:「靈麥面蒸成饅頭,山菌、竹筍、豆腐各備一些。再取八十匹禦寒棉布,熬上八桶熱湯。」
「明日一早,我親自下山犒勞護路的諸位大師。」
虎二張著嘴,半天沒回過神。
「大哥,他們害咱們,你還給他們送吃的?」
「送。」
陸山君看了黃三一眼。
「此外,你連夜讓木匠營趕製二十塊木牌,立在各處路口。上面寫……大召寺高僧駐守於此,護佑往來客商。」
黃三臉上的笑意再也壓不住了。
「小的明白。」
它抱起帳冊,轉身便跑。
跑出去十幾步,又折回來,朝陸山君深深一揖。
「大王高明。」
虎二看看黃三,又看看陸山君,還是一頭霧水。
「哪裡高明?」
黃三拽住它的甲葉,把它往山下拖。
「別問,去敲鑼。」
「俺是先鋒大將!」
「俺還是軍師呢!今日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你也得給我敲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