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誠子走後第三天,玄岳一脈果然派來了新的聯絡人。
來的人叫清虛。
年紀不大,看著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一身月白道袍洗得纖塵不染,束髮的玉簪成色極好,腰間掛的拂塵是上品鶴羽所制。
標準的名門弟子做派。
他是騎著一頭白鹿來的。
白鹿踩著祥雲落在黃風窟前的空地上,清虛從鹿背上跳下來,四下打量了一圈,眉頭便皺了起來。
那表情,像是進了一間髒屋子。
陸山君親自迎出來,以禮相待。
「清虛道友遠道而來,辛苦了。」
「不敢。奉宗門法旨,前來接替玄誠子師叔的聯絡之責。」
清虛拱手回了一禮,態度倒是不卑不亢,但那雙眼睛始終沒正眼看過陸山君。
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掃了一眼洞府里進出的小妖,嘴角微微一撇。
陸山君看在眼裡,沒放在心上。
名門弟子有名門弟子的驕矜,可以理解。只要公事辦得妥帖,私底下愛怎麼想是他自己的事。
但事情很快就不對了。
……
清虛來後第十天,黃三照例帶著東西下山去換靈材。
馱了兩簍子上好的精鐵,是山裡的鐵礦石經過初煉的粗坯,品質不錯。
另外還有三株百年黃精,根須完整,藥力飽滿,是陸山君特意留出來換東西用的。
按照從前跟玄誠子的約定,兩簍精鐵加三株百年黃精,足夠換五十斤靈麥種子,外加兩份煉丹用的龍涎草。
這樁生意做了好多年了,行情一直很平穩,兩邊都沒有占便宜。
黃三樂顛顛地下山,到雙方商定的接頭處,也就是山腳下官道旁的一座荒廢土地廟。
清虛已經到了。
坐於廟門外的石階之上,拂塵置於膝間,瞑目休憩。
白鹿臥在旁邊嚼草。
黃三堆上笑臉湊過去,把東西一樣樣擺出來。
「清虛道爺,您看看。精鐵兩簍,成色一等。百年黃精三株,根須齊全,藥力十足。按老規矩,換靈麥種子五十斤,龍涎草兩份。」
清虛睜開眼睛看了那些東西一眼。
「老規矩?」
他拈起拂塵,語氣淡淡的。
「那是玄誠子師叔在任時定的價。師叔與你家山君有私交,多有通融。如今師叔高升,在下奉命接任,自當按宗門的規制來辦。」
黃三心裡咯噔一下,面上的笑還撐著:「道爺的意思是……」
「道門靈種乃正統傳承,非同尋常之物,豈可隨意資與外道?」
清虛站起來,拂了拂袍上並不存在的灰。
「兩簍精鐵換十五斤靈麥種子。三株黃精換龍涎草一份。多的,沒有了。」
黃三的笑臉僵住了。
十五斤?一份?
這哪是換價,這是直接把兌換比翻了三倍。
「道爺,這……這不合適吧?從前跟玄誠子師叔一直是這個價……」
「從前是從前。」
清虛低頭理了理拂塵上的鶴羽,頭也不抬。
「你家山君若嫌貴,大可另尋門路。西牛賀洲這麼大,又不是只有我玄岳一脈有靈種賣。」
這話說得輕飄飄,可黃三聽出了骨頭裡的意思。
你們一幫妖怪修神道,在道門眼裡就是旁門左道。給你換已經是看在師叔面子上,還想講價?
黃三在嘴裡磨了磨牙,到底沒敢發作。
大王臨行前交代過,跟道門的人打交道,忍字當頭。
它憋著一肚子火,按新價換了十五斤靈麥種子和一份龍涎草,灰頭土臉地馱回了山上。
……
陸山君在丹房裡聽完黃三的稟報,沉默了。
石架上的陶罐裡面的東西已經不多了。龍涎草只剩下小一半了,赤雀翎沒有了,寒潭石髓也只能再煉兩爐。
一個月的時間消耗加上清虛那一刀之後,丹房已經沒有多少剩餘了。
他站在爐前,望著那些空空的陶罐,腦子裡轉得飛快。
清虛的傲慢,不全是個人行為。
代表他的就是正統道家對黃風嶺這類「妖修神道」所持的觀點。
不同意,不支持,表面不說破,內心看不起。
玄誠子在的時候,老道用十年的交情為他擋住了這些。老道走了之後,這層薄薄的遮羞布就被人家一把給撕下來了。
靠山山不護,靠人人不留。
這條道路,終究還要由自己來走。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那枚金黃的黃芽丹。
黃芽丹的用料簡單,黃精、野菊、岩蜜,都是山裡的東西,不依賴道門的供應。
煉丹術剛剛入門,成丹率還低,品質也不夠穩定。
可只要他繼續練下去,把火候吃透,把那三隻豬崽子帶出來,遲早能煉出成色上乘的好丹。
到那時候,黃芽丹就是黃風嶺自己的硬通貨。
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他把丹丸收好,轉身在石壁上寫了一行字。
「精研黃芽,自產自足。」
……
就在他對著石壁出神的時候,洞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虎二一頭撞進丹房,滿臉的怒氣。
「大王,出事了!」
陸山君轉過身:「怎麼了?」
「大召寺的人!」
虎二喘著粗氣,虎目圓睜。
「今天鷂鷹巡查回來報信,說商道外圍出現了大批灰衣武僧。三十多個人分成七八股,在通往黃風嶺的幾條要道上安營紮寨。」
「動手了?」
「沒有。」
虎二重重一拍大腿,一臉憋屈。
「那才叫邪門!他們不打妖,不罵陣,不攔路,就那麼往路邊一坐,搭個棚子,點上檀香,念經。來來往往的行商散修經過,他們還雙手合十笑著打招呼。」
「客客氣氣的,比咱們坊市裡的夥計還熱情。」
陸山君的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不打不罵不攔路,只是在要道口安營念經。
這比直接打過來還難辦。
因為他們什麼都沒做,至少明面上什麼都沒做。
可幾十個灰衣武僧分布在商道各個關口,來往的行商妖修看在眼裡,心裡會怎麼想?
今天你在路口念經,明天你是不是就要查路引了?後天是不是就要設卡收費了?
即便什麼都不做,光是「大召寺的人守在去黃風嶺的路上」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膽小的行商望而卻步。
不動一刀一槍,就能掐住黃風嶺的商路命脈。
好手段。
陸山君想起老道臨走時寫在雪地上的那四個字。
不可見血。
佛門也在等。
等他先沉不住氣。
「傳令下去。」
「巡空營加密偵查,每個時辰報一次那些武僧的動向。告誡山上所有妖眾。誰也不許出山生事,誰也不許跟那些和尚起衝突。有違令者,本王親自處置。」
「可是……」
「沒有可是。」
陸山君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座銅胎鐵壁的丹爐。
爐壁上的符文在火光中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