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來,大召寺那邊倒是安靜得出奇。
慧遠帶領眾僧離開之後,在黃風嶺方圓百里的範圍內就再也沒有僧人出現過。
連著山腳的青石村裡的化緣講經的年輕人什麼時候悄悄離開的,沒有人知道。
巡空營的鷂鷹每日例行偵查,匯報都是四個字:一切如常。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但是眼下顧不上去多想了,因為黃風嶺坊市的生意,在這寒冬里出現了一次小高潮。
金桃在帝君甘霖的滋潤下提早成熟,品相極好,運到山下的集市上被搶購一空。
靈麥麵粉在行商手裡是硬通貨,十斤靈麥面能換三斤普通精鐵。
來往於商道上的妖族散修也越來越多,坊市裡面的攤位也由開始的七八個擴大到三十多個。
黃三那個精明鬼,還自作主張弄了個「入市費」。
凡是外來攤販,按月交一小份靈石或等價靈物,算是租金。
居然沒人抱怨。
因為黃風嶺的規矩好。
不許欺行霸市,不許以大欺小,有了糾紛找黃三調解。實在調解不了的,上報山主裁斷。
……
玄誠子是在一個飄雪的夜晚離開的。
走的前一天傍晚,他讓虎二傳了個話。
今夜在老槐樹下喝最後一頓酒。
黃風窟後山有一棵老槐樹,少說活了五六百年,虬枝盤錯,樹冠遮出好大一片陰涼。
夏天的時候,陸山君常在這樹下打坐。冬天樹葉落盡,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樣伸向夜空,別有一番蕭瑟氣象。
陸山君到的時候,老道已經在樹下生了一堆火。
火不大,剛夠照亮兩張臉。
石頭上擺著兩隻粗碗,一壇靈果酒,一碟鹽漬的野山菌。
「來了。」
老道招呼他坐下,自顧自倒了碗酒,灌了一口。
雪花稀稀落落地飄著,落在火堆旁邊便化了。
兩人對坐了一會兒,都沒說話。
還是老道先開了口。
「這一走,怕是三五年內回不來了。」
陸山君給自己倒了碗酒,沒接話。
「山門那邊事情多。老夫領了長老的位,說是清閒,其實一堆爛帳等著理。」
老道嘆了口氣,火光映著他滿臉的皺紋。
「不過,有件事,老夫走之前必須跟你說透。」
他放下酒碗,雙手擱在膝上,不像喝酒閒聊,倒像正經議事。
「帝君下界一劍劈碎菩薩金身,這件事你覺得,後頭會怎樣?」
陸山君沉吟了片刻,說:「佛門吃了大虧。」
「不止是大虧。是打臉。」
老道豎起一根指頭。
「菩薩果位,那是什麼分量?那是佛門的柱子。柱子被人一劍劈裂了,三千里佛光滅了七天。這事傳遍三界,靈山的面子往哪擱?」
「可靈山敢找帝君的麻煩麼?」
老道自問自答的搖搖頭。
「不敢。真武盪魔大帝,那是天庭的人。」
「帝君出手師出有名,十九枚攝心妖丹,鐵證如山,是佛門中人先犯的忌。靈山要是翻這筆帳,就等於承認那些攝心秘法是自家的手段。」
「這個啞巴虧,佛門只能咽下去。」
「那道長擔心的是……」
「火。」
老道盯著篝火,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動。
「山君,你想。一口氣咽不下去的時候,人會怎麼做?找個出氣的地方。帝君他們惹不起,可你黃風嶺……」
停頓了一下,目光也抬起來,看著陸山君,很凝重的樣子。
「你這黃風嶺,在佛門眼裡,是個什麼東西?」
「一隻虎妖,修的是道門法脈,走的是神道香火,偏偏扎在西牛賀洲腹地,還打殺了靈山下院的法相境僧人。如今坊市越做越大,妖族散修絡繹不絕。這是根刺,扎在佛門的眼珠子裡。」
「帝君在,他們不敢拔。可帝君不可能天天盯著你這一畝三分地。等風頭過去,大召寺那幫人一定會有動作。」
陸山君表情很凝重,點了點頭。
這些道理他並非不懂,但是由老頭子口中說出來就有所不同了。
「道長有何見教?」
「四個字。」
老道伸出乾瘦的手在地上寫下工工整整的四個字。
不可見血。
「什麼意思,你聽好。」
「佛門要動你,不會傻到直接發兵。西牛賀洲不是靈山後院,天庭也在看著。他們需要一個由頭,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
「什麼由頭最好使?……妖族傷人。」
「只要你黃風嶺的妖怪先動了手,傷了凡人也好,傷了僧人也好,哪怕只是擦破一點皮,他們就能把這件事捅到靈山去。」
「到時候靈山降下法旨,說黃風嶺妖孽為禍,出兵盪滅,誰都說不出半個不字。連帝君都不好出面護你,因為是你的人先動的手。」
老道說到這裡,語氣重了三分。
「所以,山君,老夫千叮嚀萬囑咐。不管他們怎麼激你,怎麼噁心你,怎麼往你臉上吐唾沫,你和你手底下的妖,一根汗毛都不能碰。」
「忍不住?也得忍。」
「忍到他們找不到藉口,忍到他們自己先犯錯。」
雪越下越大了,火堆被壓得只剩一點微光。
陸山君端起酒碗,望著碗中倒映的火星子,沉默了很久。
「我記住了。」
老道這才鬆了口氣,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十年了啊。」
老道忽然感慨了一句,語氣跟方才判若兩人。
「當初老夫被虎二那個莽貨扛上山來的時候,滿心想的是超度你們這幫孽畜。結果超度沒成,反倒被你一壇靈果酒給拐了。」
「十年下來,替你看廟、煉器、跑腿,倒像是給你打了十年工。」
陸山君笑了一聲:「道長功德無量。」
「少來。」
老道罵了一句,卻也笑了。
笑完了,又安靜下來。
雪花落到了老槐樹幹枯的枝條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兩人就著殘火把那壇酒喝完了,一句多餘的話也沒再說。
有些交情,不必說透。
天快亮的時候,老道站了起來,拍了拍袍上的雪,拐杖擱上肩頭,酒葫蘆晃晃悠悠。
「走了。」
他沒回頭。
乾瘦的人影踏著皚皚白雪,在山間留下一道道足跡,一搖一晃地往山下走去。
陸山君站於老槐樹之下,望著那個背影逐漸遙遠,在漫天大雪之中漸行漸遠。
他彎腰,把地上那四個字「不可見血」,用手掌抹去,雪很快將痕跡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