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時天已全暗。
陸山君送黑熊精到客居山洞前,拱手道。
「道友不必急著走。黃風嶺雖小,靈氣尚可。盤桓些時日,你我切磋論道。況且外頭不太平,獨身趕路總不如歇一歇穩妥。」
黑熊精想了想之後,就點頭答應了。
方才那番真武帝君的震懾,它確實不想急著上路了。
「老弟既然開口,老熊恭敬不如從命。」
送走了黑熊精之後,陸山君就轉身向山腰走去。
……
玄誠子的小廟還是老樣子,三間瓦房一方院子。
老道坐在石凳上,酒葫蘆放在膝蓋上,淡淡的月光灑下來把他的白鬍子照得像銀子一樣。
「山君,老夫過些日子要走了。」
陸山君在對面坐下,手上動作頓了頓。雖然已經有所預料,但是聽到之後仍然讓人心頭一沉。
「道長要回玄岳?」
「宗門降了法旨。」
「你先前給老夫的那十九枚妖丹,帶著攝心痕跡的那一批,山門老供奉們推演了大半年,把來龍去脈理清了。證據遞到天庭後,佛門在西牛賀洲的好些手腳一件件被翻出來。」
「帝君拔劍下界,也是有了鐵證在手,師出有名。」
老道在地上畫了一個圓,之後又把圓擦去了。
「玄岳一脈憑這樁功勞在天庭記了一筆大功德。老夫嘛……在黃風嶺蹲了十來年,替宗門接上了這條線。山門說這叫『引路有功』。法旨召老夫回去,領一個長老的位子。」
望著滿臉皺紋的老道,陸山君心裡很不是滋味。
十年。
當初被虎二扛上山來的枯瘦老道,一身青布道袍三道太上符籙,打算超度滿山孽畜。
結果一扣十年,替他看廟煉器、牽線換靈種,兩人從彼此提防到對坐飲酒下棋。
「恭喜道長。」
他起身鄭重一揖,「長老之位,當之無愧。」
「行了。」老道有些不自在地擺手,「走之前有句話跟你說清楚。」
他直起身,那雙渾濁老眼忽然很清很亮。
「老夫走了,宗門自然派人接替,黃風嶺是庇護點,不會撤。但換來的人,未必懂你這條路。」
「妖修神道……這四個字在道門裡頭,說好聽叫不拘一格,說難聽就是非驢非馬。你是只虎妖,修真武一脈正宗水法,走的卻是神道香火的路子。」
「坊市、靈田、凡人信眾,你這一套做下來,老夫看了十年,明白你的苦心。換個人來,他未必明白。」
「或許不會對你如何。你背後站著帝君,誰也不敢動你。但從前那些方便,怕是沒了。老夫在這兒,換靈種換丹方換消息,一封信的事。新來的人公事公辦照規矩走,那價錢可就不一樣。」
陸山君沉默了片刻。
他聽懂了。
老道不只是告別,更是在提醒。
趁我還在,能換的趕緊換。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
「所以。」
老道灌了口酒,目光溫厚,「你有什麼想要的,儘快跟老夫說。丹方、法器、靈材、符籙,臨走之前能辦的,儘量替你辦妥。這是老夫和你十年的交情。」
他站起來拍了拍袍上的灰,把酒葫蘆掛回腰間,拐杖擱上肩頭,背對月光。
「人雖走了,長老的印還在。你若遇上過不去的坎,讓子母劍傳個信,能幫的不會袖手。」
說完晃晃悠悠往屋裡走。
走到門檻前,又停了一步。
「還有。」
「今日宴上那些話,說給那黑熊聽的。它是個直腸子,不用掰扯太細。可你心裡要有數。帝君下界盪魔,佛門吃了虧,嘴上不說,心裡記著。」
「西牛賀洲往後幾年,不會太平。」
「你自己小心些。」
門板吱呀一聲合上了。
陸山君獨坐院中,月光如水。
他從袖中取出母劍橫在掌心,月色照著玉身,青光在指間緩緩流淌。
十年交情,到了頭。
老道功成身退回山做長老,該高興。
可他坐在那兒,望著屋裡熄了的燈,心底總覺得空落落的。像一棵樹被人悄悄抽走了一根撐著的竹竿。
樹還在長,竹竿不在了。
他把玉劍收回袖中,起身整了整衣襟。
「道長說得對。」
低聲自語。
「該換的東西,得抓緊了。」
夜風吹過黃風嶺,送來遠處坊市最後一縷炊煙。
靈麥的清甜,靈果酒的醇香,凡人煙火的人間味道,混在一處。
這是他的山。
一手一腳攢出來的家底。
陸山君負手而立,虎目如淵。
月色之下,遁術的事可以慢慢跟黑熊精磨。
但有些東西,等不得了。
……
黑熊精在黃風嶺住了下來。
陸山君也沒閒著。
玄誠子臨行前說得明白,趁他還在,能換的趕緊換。
丹爐是第一樁。
黃風嶺舊有的那座土窯爐子,煉些辟穀丹之類的粗貨還湊合,真要往精細里去煉,火候不勻,藥性折損近三成。
他拿出了三百斤靈麥,兩罈子靈果酒,外加半筐頭茬的金桃。
都是靈田種下後收穫成熟的東西,換一座三層火口銅胎鐵壁的上品丹爐,外加龍涎草、寒潭石髓、赤雀翎各三份。
玄誠子掐指一算,嫌赤雀翎緊俏,又追加了兩壇靈果酒才點頭。
……
接下來數日,陸山君白天為黃風嶺眾妖講道。
講道的地方選在黃風窟前的那片平場上。
秋日天高氣爽,他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群妖環列四周,虎二、黃三、黑鬃坐在最前面,後面密密麻麻的大小妖怪席地而坐。
黑熊精也來了。
它本來是路過看熱鬧的,結果聽了兩句覺得有趣,索性尋了塊大石頭一屁股坐下,豎起兩隻圓耳朵認真聽。
陸山君講的不是什麼高深玄理。
他講的是吐納。
>「天地有清濁二氣。清者上升為天,濁者下沉為地。修行之要,在於吐故納新。吐濁納清,引天地靈機入己身。」
「道經有云:『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這一句講的是什麼?講的是呼吸。」
「呼為陽,吸為陰。一呼一吸之間,便是一陰一陽之謂道。你們莫要小看這呼吸的功夫。修行千般萬般法門,到頭來都繞不開這一口氣。」
他說得淺白,卻句句扣在道理上。
群妖裡頭,多的是連字都不認識的山精野怪。太玄奧的東西講了也是對牛彈琴,還不如把根基打紮實。
陸山君講到吐納的要領時,便讓群妖閉目照做。
一時間,整個平場上安安靜靜,只有幾百隻妖怪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清風拂過嶺上,送來靈田裡靈麥的清甜氣息。
眾妖的呼吸漸漸與山風合拍,一呼之間,胸中濁氣緩緩呼出;一吸之間,天地靈機如絲如縷地滲入經脈。
雖然收效甚微,但那種身子骨被洗了一遍的舒暢感,讓每一隻小妖都精神一振。
黑熊精半閉著眼,暗暗點頭。
這虎妖講道不故弄玄虛,把最根基的東西掰碎了餵到嘴邊。
妖族修行不比人族有師門傳承,能遇上這樣的山主,是這幫小妖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