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口,黑熊精的身體猛地一震,原本就不怎麼喜歡佛門的熊眼,頓時瞪得滾圓。
「那僧人……」
陸山君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壓制著怒火,將那憑空捏造出來的仇人,勾勒得活靈活現。
「那僧人長著兩道過耳的白長眉,手持一柄赤金降魔杵。」
「他一到黃風嶺,不由分說,連句道理都不講,仗著佛法高深,便將銀兄的洞府砸了個稀爛。」
「可憐銀兄,連神魂都沒能逃出來,被那長眉僧人的降魔杵,生生打得魂飛魄散。」
「我當年道行尚淺,拼死阻攔,卻也未能救下銀兄。這幾年我閉門苦修雷法劍術,便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替我那苦命的兄弟報仇雪恨!」
這番話,三分真,七分假,虛虛實實。
長眉僧人當然就是他根據佛門金剛的樣子隨口杜撰出來的。
可那份對佛門「不講道理,強行打殺」的控訴,卻正中黑熊精的下懷。
黑熊精剛才還被幾個和尚圍攻過,所以聽了這話之後,它感同身受。
「賊禿,又是這些賊禿!」
黑熊精氣憤的一拳砸到了旁邊的一塊山岩之上,碎石紛飛,「佛門整日裡把慈悲掛在嘴邊,行事卻比咱們妖族還要霸道不講理。」
怒罵了一陣子之後,黑熊精的情緒也慢慢平靜了下來。
看著陸山君悲傷的樣子,它也嘆了一口氣,很感慨地搖起了頭。
「老弟,節哀順變吧。」
黑熊精拍了拍陸山君的肩膀,粗聲寬慰道,「你也別太往心裡去。」
「正所謂,天道承負,因果不爽。」
「銀小子雖是你兄弟,可他酷愛血食,殘害生靈,這身上結下的業障實在太重。那長眉僧人固然可恨,可銀小子落得這般下場……唉,也算他命中有此一劫。」
「老熊我來晚了一步,未能見故人之後一面,也是天意。」
說到這兒,黑熊精看向陸山君的眼神里,敬重之意更濃了。
一隻虎妖,能為了一個吃人的惡狼兄弟這般重情重義,卻又自身出淤泥而不染,修得這般純正道法。
這陸老弟,是個可交的真君子!
陸山君見火候已到,心底暗暗鬆了一口氣,順勢收斂了面上的哀容。
「讓道友見笑了。」
陸山君拱手道,「今日能與黑風山的道友相識,也是緣法。這山坳里不是說話的地方。道友若不嫌棄,請隨我回洞府一敘。」
「我那兒還有幾壇封存了十年的靈麥好酒,你我痛飲幾杯,論一論這天地大道,如何?」
黑熊精一聽有靈酒,肚子裡的酒蟲頓時被勾了起來,撫掌大笑。
「哈哈哈哈,好。老弟是個痛快人,老熊我便叨擾了!」
當下,兩人按下雲頭,並肩朝著黃風窟的方向落去。
……
此時的黃風窟外,早已圍滿了小妖。
虎二、黃三、黑鬃等一眾黃風嶺頭目,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方才半空里的佛道鬥法,他們看在眼裡。
後來那老僧跑了,卻見自家大王跟著一頭渾身煞氣沖天的黑熊落了下來,群妖頓時如臨大敵。
呼啦啦一陣風響,陸山君與黑熊精穩穩落在洞前空地上。
黑熊精雖然刻意收斂了氣息,但那數百年道行沉澱下來的大妖威壓,依然如同一座大山般壓了過來。
小妖們被這威壓一逼,頓時一陣騷動,不少道行淺的直接嚇得現了半個原形。
「莫慌。」
陸山君抬了抬手,虛虛一按。
他這一出聲,黃風嶺的群妖頓覺春風拂面,那股泰山壓頂般的威壓瞬間消弭無形。
黑熊精見狀,在心底又暗贊了一聲好修為。
它的眼光在群妖中一掃而過,落在為首的虎二、黑鬃身上,點了點頭。
「老弟,你手下這幾個兒郎,氣血倒是旺盛得很,筋骨打熬得紮實。平日裡沒少下苦功吧?」
然後黑熊精的眼睛又落在了旁邊縮著頭,一雙三角眼滴溜溜亂轉的黃三身上,不由得咧嘴一笑。
「喲,這隻黃皮子倒是有趣。」
黑熊精指著黃三,笑道,「尋常的黃鼠狼精,多是些鬼祟算計的濁氣。這小東西眼裡卻透著清明,難得,真難得。」
被這頭大妖一夸之後,黃三頓時覺得渾身輕鬆不少,立刻彎腰曲背笑起來。
「多謝熊爺爺誇獎,都是我家大王教導有方!」
陸山君負手而立,走到眾妖面前。
「都過來拜見。」
陸山君微微側身,將黑熊精讓出半個身位,「這位,是來自黑風山黑風洞的熊前輩。」
眾妖聽了之後,馬上上前作揖拜見。
「見過熊前輩!」
陸山君點頭之後又不急不慢地說。
「熊前輩此番駕臨我黃風嶺,乃是為了探望故人之後。」
「他老人家,正是咱們黃風嶺前任山主……銀背狼王銀嗥的長輩!」
話說完之後。
整個黃風洞口前的空地,十分安靜。
風吹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在此時此刻聽來十分刺耳。
虎二那張咧著的黑臉,瞬間僵住了。
黃三正作揖作到一半的腰,咔吧一聲定在了半空,黑鬃手裡的鑌鐵長槍,險些脫手砸在腳面上。
群妖的腦袋裡,「嗡」地炸開了鍋。
銀嗥?!
那個被大王一劍劈了陰神,被黑鬃一錘子砸成肉泥的老狼?!
這位黑鐵塔般的大妖,是來探那老狼的?!
黃三的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完了完了,這是尋仇的找上門來了!
這黑熊精的氣息如此恐怖,大王雖然厲害,可若真拼起命來……
眾小妖的冷汗,順著脊樑溝就淌了下來。
就在這讓人窒息的寂靜中,陸山君的聲音再次響起。
「只可惜,熊前輩來晚了一步。」
陸山君嘆息道,「我已經將實情告知了熊前輩。銀兄他遭逢劫數,不幸被一個手持降魔杵的長眉僧人殘忍打殺。這筆血債,我黃風嶺遲早要向那佛門討個公道!」
「你們也都記住了。」
陸山君的虎目如電,掃過虎二、黃三和黑鬃,「以後若是遇上那使降魔杵的長眉僧人,哪怕拼了性命,也要為銀兄報仇!」
啊?
群妖大張著嘴巴,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大王。
長眉僧人?降魔杵?打殺?
黃三的眼珠子轉得飛快。
哪來的長眉僧人?當年大殿之上,那老狼分明是被……
黃三猛地抬起頭,正好對上陸山君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心頭頓時一片恍然。
「嗚呼哀哉,銀大王死得好慘啊!」
這黃皮子影帝附體,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兩隻爪子捶著地,乾嚎起來。
「那長眉老禿驢仗勢欺人,把銀大王打得那是……那是連個全屍都沒留下啊。熊爺爺,您可要節哀啊!」
虎二雖然反應慢半拍,但也聽出了門道。
大哥說啥就是啥,大哥說狼是和尚殺的,那就是和尚殺的!
「吼,賊禿驢!」
虎二怒吼一聲,把胸脯拍得砰砰作響,「俺虎二發誓,見著那長眉和尚,非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黑鬃咽了口唾沫,偷偷把手裡的鐵槍往後藏了藏,也跟著紅了眼眶,咬牙切齒地悶聲道:「那長眉和尚……真不是個東西。銀大王……多好的一頭狼啊。」
一時間,黃風窟前群妖激憤,同仇敵愾,討伐佛門之聲不絕於耳。
黑熊精見這黃風嶺上下,從大王到小妖,竟對銀嗥如此重情重義,心頭僅有的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了。
「好,好一群有情有義的兒郎。」
黑熊精感動得直點頭,對陸山君拱手道,「山君老弟,你御下有方,老熊我今日算是服了。」
「道友言重了,裡面請。」
陸山君微微一笑,一卷大袖,迎著黑熊精大步走入洞府。
山風拂過,吹散了小妖們滿頭的冷汗。
黃三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花,看著自家大王那從容的背影,在心底五體投地地嘆了一聲。
服了,我是真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