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
慧遠一聲長嘯之後,金光突然間收起,袈裟一卷,人往後面退了三丈遠,與陸山君拉開了距離。
「山君好手段。」
他雙手合十,低頭的時候剛才和善的笑容又回來了,「今日之事,是貧僧唐突了。這隻黑熊,暫且記下。來日方長,我們……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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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之後,揮動袖袍,叫上四個青壯和尚,就要駕雲離去。
可就在騰身而起的那一剎,慧遠周身忽地一頓。
他微微地偏了偏頭,下垂的眼睛慢慢抬起,看向陸山君之後又看他的袖口。
一縷熟悉的氣息,從那袖中,若有若無地透了出來。
慧遠的瞳孔,猛地一縮。
「師叔?」
身邊的青壯和尚覺察出了他的異常,輕聲地問,「怎麼了?」
慧遠盯著陸山君看了三息。
那斗笠壓得極低,帽檐下一片陰影,什麼也看不真切。
青袍上波紋一層層盪到袖口,整個人上下都有種清新之氣,這樣的清雅仿佛是從丹經中流淌出來的玄門正宗。
查不出。
可那股氣息……
「沒什麼。」
慧遠收回目光,語氣遲疑道,「方才在那位身上聞到了一種熟悉的味道。」
「很像。」
「很像慧燈師弟的。」
那青壯和尚愣了一下,「慧燈師叔?他不是往落雁坳查案去了麼……」
「是啊。」
慧遠收回目光,最後深深看了陸山君一眼,那目光里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冷意,「他去查案,去了大半年,至今未歸。」
「走。」
金光一閃,五個和尚變成五道長虹,在雨後晴空之中一眨眼之間就不見了。
坳中,只餘下滿地狼藉。
……
陸山君緩緩落回地上。
斗笠之下,他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但是袖子裡的黑缽盂卻被他用神念輕輕一按。
好敏銳的和尚。
隔了一層皮,一件袖中藏的法器,還可以讓他聞到同門的味道。
「哈哈哈哈。」
一陣爽朗的大笑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黑熊三步並作兩步,蹚過滿地碎石,噔噔噔地奔到近前,一雙大如蒲扇的熊掌重重一抱拳,笑得滿臉墨毛亂顫。
「痛快,痛快啊。」
「老熊我今日算是開了眼了。這幫吃素的禿驢,纏了老子整整兩日,油鹽不進,甩都甩不脫,正憋屈得慌。」
「好傢夥,虎神爺你三言兩語,幾個照面,就把那賊禿說得啞口無言,攆得夾著尾巴跑了。」
它咧著一嘴白牙,越看陸山君越覺得對眼。
「黑風山黑風洞,黑熊,見過山君!」
它抱拳一揖,那份豪爽真真是掏心窩子的,「早聽說黃風嶺出了位虎神,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份出手相助的恩情,老熊我記下了!」
「他日虎神爺若有用得著老熊的地方,一句話……上刀山,下油鍋,老熊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
陸山君望著這隻大而無當的黑熊,心中就有些喜歡。
此賊性子直率、脾氣暴躁,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剛硬的氣場,對於佛教徒的虛偽,言辭犀利,不留情面。
比那些滿口阿彌陀佛,心裡打著牽人當坐騎的算盤的禿驢,不知強了多少。
「舉手之勞。」
陸山君淡淡一笑,抬眼望了望那五道長虹消失的方向,雲天深處,雨意未歇。
「何況……」
「佛門的敵人,便是我的朋友。」
……
山風浩蕩,吹散了坳中殘存的幾縷血腥氣與佛門金光。
半空之中,陸山君青袍大袖,迎風而立。
他面無表情,實際上泥丸宮中陽神已經把神識像水銀一樣灑滿了來者身上,將他的氣機探得一清二楚。
這黑熊精身材高大,渾身黑色,鐵塔一般,黑甲黑纓,很是威風凜凜。
然而那粗獷莽荒的妖氣之下卻隱藏著一股清靈之氣。
沒有那種經年累月茹毛飲血的惡臭,反而隱隱透著幾分打坐參禪、吐納天地靈機的玄門底子。
陸山君心下微定,散了指尖暗扣的雷芒,背上那柄盪魔石劍也發出一聲輕吟,歸於沉寂。
「原來是黑風山的道友。」
陸山君抱拳,行了個平輩的道揖,「方才路見不平,隨手打發了幾個虛偽的禿驢。道友那一身橫練的手段,也叫陸某大開眼界。」
黑熊精聽他口稱道友,又見他禮數周全,一身道門清氣比那些名山大川的老神仙還要純正,於是更加歡喜。
這世間妖族多是粗鄙之輩,難得遇上個能論道的,更何況還是一頭同屬猛獸得道的虎妖。
「山君客氣!」
黑熊精咧著大嘴,蒲扇大的熊掌在半空擺了擺。
「老熊我也就是有一身笨力氣,比不得你那出神入化的劍術。方才那一劍,嘖嘖,風火相隨,可是玄門正宗的手段?」
「些許微末道行,不足掛齒。」
陸山君不著痕跡地引開話頭,目光在黑熊精身上一轉,故作不知地問道。
「道友不在黑風山納福,怎的有雅興,大老遠來了我這西牛賀洲的黃風嶺?」
聽到這話,黑熊精冷哼了一聲,那張黑臉上浮現出幾分不屑。
「提起來就晦氣。」
黑熊精粗聲粗氣道,「老熊我本在洞裡閉關,這幾十年都在參悟一部道經,好容易出關了,尋思著鬆散鬆散筋骨。」
「誰知洞裡的小妖遞上來一封信。說是幾十年前,有個叫銀嗥的小子派人送來的,非要請我來這黃風嶺坐坐,還說什麼備了上好的血食和大藥孝敬。」
說到這兒,黑熊精眼中的鄙夷之色更重了。
「血食?我呸!」
「老熊我雖是妖修,卻也知曉吞吐天地靈氣才是大道.吃人那等腌臢事,沒得污了自家道基。這小子滿身腥臭,也配與老熊我論道?」
陸山君面上聽得認真,心頭卻是咯噔一下。
銀嗥。
那頭被他一劍斬了陰神,又被黑鬃一錘子砸碎了腦袋的銀背狼王!
陸山君心念電轉。
前世西遊記里的諸般掌故在識海中飛速翻過。
黑風山,黑熊精……狼妖。
是了!
原著中,這黑熊精最喜與人高談闊論,結交的朋友里,便有一頭煉丹的蒼狼精,喚作凌虛子!
莫非,那銀嗥是凌虛子的什麼後輩?
果不其然,黑熊精接下來的話,便印證了他的猜測。
「若不是念在當年,他叔父凌虛子與我有一場論道的舊交情,老熊我才懶得走這一遭!」
黑熊精搖了搖頭,那副做派,倒真有幾分文人墨客的傲氣,「這不,出關閒來無事,便權當踏青,過來看看那姓銀的小子到底搞什麼名堂。」
說罷,黑熊精看向陸山君,一雙熊眼裡透出幾分探詢。
「山君老弟,你既是這黃風嶺如今的主事之人,想必該認得這小子吧?那銀嗥如今何在?」
山風拂過,吹得陸山君的青袍獵獵作響。
認得?
何止是認得,連那老狼的內丹,當年都進了他陸山君的口袋,成了鋪路的第一塊墊腳石。
陸山君藏在袖中的五指微微一屈,面上的神情卻在瞬息之間,生出了一場精妙的變化。
先是一怔,似是被觸及了某段不願回首的傷心事。
緊接著,那雙素來深不見底的虎目中,竟泛起了一層濃濃哀色,連帶著周身那一股清氣,都隨之低落了下去。
「唉……」
陸山君長嘆一聲,十分淒涼。
「道友問起銀嗥兄……我又怎會不知。」
他仰起頭來,望著天邊消散的烏雲,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我和銀兄都在黃風嶺修行。早年間的我們意氣相投,可以說是情同手足,以兄弟相稱。」
「銀兄他……雖說在修行路數上與我有些分歧,偏愛那血食之物,但我屢屢勸誡,他倒也聽得進去幾分。我本指望著,假以時日,定能勸他走上正途,你我兄弟共求長生……」
黑熊精聽的一愣一愣的。
它本來性子就直,見陸山君如此傷心難過,而且又是一位堂堂正正的道門真修,自然不會有一點兒懷疑,於是那聲音也就柔和了下來。
「老弟,你莫傷心。那銀小子到底怎麼了?」
陸山君低下頭來望著黑熊精,眼神十分堅定,字斟句酌地講著。
「他死了。」
「被一個雲遊至此的佛門僧人,打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