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此刻他腳下踩的,是黃風嶺的地界。
滿山的香火願力,如百川歸海,正源源不斷地往他身上匯,泥丸宮裡那尊陽神比在別處更凝實幾分。
在自家的地盤上,他就是那水中的蛟,山中的虎。
「也罷。」
陸山君一撩袍袖,身形拔地而起,落在兩方陣前。
青袍獵獵,負手而立,斗笠壓得低低的,聲音順著山坳的回音,一字一字盪開去。
「我乃黃風嶺,陸山君。」
場中動作俱是一滯。
那黑熊先愣了愣,隨即眼睛一亮。
那四個青壯和尚彼此對視一眼,腳下的罡步不由得慢了。
唯有那披袈裟的老僧,緩緩轉過身來,一雙眼睛在陸山君身上上下打量,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阿彌陀佛。」
他雙手合十,「原來是黃風嶺的虎神當面。貧僧慧遠,大召寺持事。久聞虎神在這一帶廣施恩德,護佑生民,貧僧仰慕已久。」
「仰慕?」
陸山君淡淡道,「仰慕就把香火化到我山腳下來了?仰慕就在我地界上,圍殺我山裡的朋友?」
慧遠面色不變。
「虎神說笑了。這黑熊乃是吃人的凶妖,作惡多端,貧僧收它,是要度化它,超脫它,令它放下屠刀。此乃佛門功德,與虎神何干?」
「度化。」
陸山君笑了。
「好一個度化。」
他一步踏前,周身水波紋無風自動。
「佛門這兩個字,我近來聽得耳朵都起繭了。動輒度化,動輒授記,動輒摩頂。」
「可我怎麼瞧著,你們度化的,儘是些拳腳了得,能給你們當坐騎的凶獸?尋常的孤魂野鬼,怎不見你們去度一度?」
「這度化,度的是人家一身本事,超脫的,是你們大召寺的門楣吧?」
這一番話,半文半白,綿里藏針,把那「慈悲」二字底下的算盤,一句一句地掀了出來。
慧遠臉上那副溫和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金光一斂,梵音一沉。
「山君。」
他聲音冷了幾分,「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敬你是一方神祇,才與你多費這些口舌。這黑熊,貧僧今日收定了。你若執意插手……」
「便如何?」
「便是與我大召寺為難。」
「為難就為難。」
陸山君袖中那柄石劍「錚」地一聲輕鳴,「在我黃風嶺的地界上,還輪不到你大召寺的和尚,來教我做人。」
話音未落,慧遠一聲佛號,袈裟驟然張開,漫天金光如潮水般捲起,兜頭罩下。
「著!」
陸山君足尖一點,青光裹身,拔地而起。
一僧一神,在半空中撞作一處,斗在了一起。
金光與青芒交纏,梵音與雷聲激盪,坳中的亂石被那餘波掀得漫天翻飛,驚得那四個青壯和尚連忙撤了陣法,抱頭躲避。
黑熊得了這一喘息,抹了把嘴角的血,仰頭看著半空里那一場惡鬥,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大嘴,樂得直拍大腿。
「好,好。打得好。揍那賊禿!」
……
這一場空中纏鬥的動靜,驚天動地。
半個黃風嶺都聽見了。
黃風窟里,正與一群小妖頭領議事的黃三,三角眼一縮,霍地站起。
「不好,是山腳的方向……大哥的氣息。」
它話音未落,旁邊那頭黑斑大虎已是「轟」地一聲撞開洞門,人立而起,兩眼血紅。
「大哥跟禿驢幹上了?」
虎二一嗓子震得洞頂碎石亂落,「反了他娘的。都愣著幹啥,跟俺上!」
一眾頭領轟然而起,卷著一股妖風,朝山腳撲去。
趕到坳上,眾妖抬頭一看,都倒吸一口涼氣。
半空里,自家大哥青袍獵獵,與那披袈裟的老僧斗得難解難分。
那老僧的袈裟金光大盛,一時竟壓得大哥的青芒往下沉了沉。
「大哥落下風了。」
虎二眼睛都紅了,就要往上沖。
可它一頭蠻牛也似的大虎,縱得再高,也縱不上那三丈高的雲頭,跳了兩跳,急得原地打轉,獠牙咬得咯咯響。
「娘的,這天上的架,怎麼打。」
他眼珠子一瞪,忽地瞅見旁邊一隻生了雙翅,正探頭探腦的鳥妖,二話不說,一把薅住人家脖領子。
「老么,你不是能飛麼,托著俺上去!」
那鳥妖嚇得魂飛魄散:「二……二爺。小的馱不動您啊,您這一身……得有千把斤!」
「少廢話,托不動也得托。托不上去俺先吃了你!」
虎二不由分說,縱身騎到那鳥妖背上,一雙鐵爪摳住,那鳥妖被壓得兩眼翻白,翅膀扇得跟風車似的,勉強馱著一頭黑虎,搖搖晃晃地往半空里拱。
「黃軍師,你倒是想個法子啊。」虎二在半空里晃悠著,還不忘扭頭大吼。
黃三卻沒跟著瞎沖。
那雙三角眼滴溜溜地轉了兩圈,先掃了掃半空里的戰局,又掃了掃山腳下青石村的方向,忽地心頭一亮。
佛門要臉。
這慧遠既是持事,一舉一動,都要顧著大召寺的門面。
這些和尚,敢在荒山野嶺里圍殺妖怪,卻斷不敢當著凡人的面,在黃風嶺虎神的地盤上,行兇打殺。
那可是壞了佛門「慈悲」的招牌,一旦傳揚出去,成何體統?
大哥在這一帶的名聲,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都別愣著!」
黃三三角眼一厲,扯開嗓子指揮起那些小妖。
「你,還有你。速去青石村,把人都引到坳口來。」
「就喊……就喊黃風嶺虎神顯聖,與妖僧鬥法,快來看吶!」
「記著,只許喊,只許看,不許傷著一個凡人!去!」
幾隻小妖得令,一溜煙竄下山去。
不多時,青石村口那些個正在化緣講經的百姓,聽得山坳里「虎神顯聖」的呼喝,又見天上金光青芒鬥成一團,哪裡還坐得住,呼啦啦全涌了上來。
「真是虎神爺。」
「虎神爺在跟和尚打哩!」
「顯聖了,顯聖了,快看快看。」
男女老少,扶老攜幼,轉眼便在坳口聚了黑壓壓一大片。
人人翹首望天,指指點點,那一片喧騰的人聲,混著幾分對虎神的敬畏,直衝雲霄。
半空中的慧遠,眉頭驟然一鎖。
他分神往下一瞥,見坳口密密麻麻聚了上百號凡人,一雙雙眼睛齊刷刷地望著天上。
慧遠心中一凜。
壞了。
他此番奉命前來,明面上是化緣講經,探查師侄們遇害一案,暗地裡,是要替寺內踩點,為那座新廟鋪路。
收伏這頭黑熊,不過是順手牽羊。
這一樁樁,哪一件是能擺到檯面上,當著這許多凡人打殺了斷的?
黃風嶺虎神在這一帶民望極隆,這是他早探明了的。
當著上百凡人的面,斬了他們供奉的虎神。傳出去,黃風嶺一帶的香火,佛門這十年都別想沾一星半點。
因小失大。
這買賣,做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