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了。」
陸山君聽了以後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到了那座破廟前面。
踏入廟門之後,在這座泥塑神像面前垂首站立,低頭觀望。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藏書多,ƚɯƙαɳ.ƈσɱ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神台上四個角處各有一個三寸長的烏黑木樁,橛頭被削得很尖,散發出淡淡的佛光,釘得很結實。
廟地之下,一道本該盤根錯節,勾連一方地脈的「神根」,被人齊根截斷,斷口處焦黑一片,還殘著一縷未散的六字梵音。
降魔橛,鎖神樁。
好狠的手段。
這四個樁子打下去之後,就相當於把這一塊地方的地脈靈氣全部掐斷了,沒有了神根,土地公就成了無根之木。
別說土遁了,就是凝聚一個虛影都要消耗掉多年香火。
慧燈來拿它,如探囊取物,根子就在這裡。
「去。」陸山君喃喃。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出一滴天青色的水珠,在指腹上滴溜溜地轉。
「佛門這攝神鎖靈的邪法,最忌的,就是我這一門。」
指尖一彈。
「啵。」
一尾豆大的天青小魚從水珠里游出,尾鰭拖著一線雷光,繞著那第一枚木橛遊了一圈。
「嗤啦。」
青白雷光順著橛身的佛光爬上去,如同大水衝進淤泥,那一層幽幽佛光當即潰散,木橛「啪」地從中崩斷,焦黑的木屑濺了一地。
一枚。
兩枚。
三枚,四枚。
四枚鎖神樁盡數崩斷,廟地之下,那道被截斷的神根斷口處,焦黑一寸寸退去,隱隱透出一點重新活過來的地氣。
趴在廟外的老羊,渾身猛地一顫。
它感到有什麼東西,重新接上了。
……
雨小了些。
老羊重新化作老者的模樣,腳下踏著實實在在的一小片地氣,人也精神了幾分。
它對著陸山君,深深一揖,揖到底。
「虎神爺這一份恩,小老兒……沒齒難忘。」
「恩不恩的,兩清了。」
陸山君擺擺手,「你替我遮了慧燈,我替你解了鎖神樁。往後,各走各的。」
他話鋒一轉。
「不過,倒有一樁小事,想請土地公幫襯。」
「您說,您說!」
老者忙不迭地應,「上刀山下火海……不,小老兒是下不得火海的……總之您吩咐。」
陸山君被這老實的慫樣逗得一樂,指了指廟外那三條通向山口的道。
「你這落雁坳,是個要道。」
「三州商路在此打個結,往北是黃風嶺,往南是靈山下院。人來人往,風吹草動,你這土地,比誰都先知道。」
「往後,這一帶若有什麼異樣,尤其是佛門的異樣,你便土遁去黃風嶺,報我一聲。」
老者眼睛一亮。
這可是攀上了黃風嶺那尊虎神的高枝。
有這一層,往後崔錄事再想不聲不響地弄死他,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成,這個成!」
老者拍著胸脯,那點小神的機靈勁兒全回來了。
「別的小老兒不敢誇口,就這落雁坳方圓百里的風吹草動,誰下山了,誰上山了,哪個廟裡多點了一炷香。小老兒這兩隻招風耳,一根也漏不掉!」
「那就好。」
陸山君抬眼望了望北邊。
雨幕深處,黃風嶺的輪廓隱在雲里。
「我該回了。」
……
高天之上,罡風獵獵。
陸山君踏在盪魔石劍之上,青雲劍法所帶來的風氣將他托得極穩。
飛出百餘里,下方漸漸有了人煙。
這裡已是黃風嶺外圍的山腳村落。陸山君按下劍光,透過稀薄的雲層往下看去。
這一看,他的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只見下方幾個村落的曬穀場上,村口老樹下,三三兩兩地盤坐著十幾個灰衣僧人。
他們手托紫金缽盂,正在挨家挨戶地化緣,有的甚至支起了小攤,閉目敲擊木魚,口中念念有詞地給圍觀的村婦老叟講經說法。
「阿彌陀佛,施主,放下屠刀,方能往生極樂……」
那梵音透過雲層傳上來,聽得人耳朵發麻。
而在村子外圍的密林里,黃風嶺的幾個小妖正藏在樹冠里,探頭探腦地往下看。
為首的正是石頭和白臉。
這幾個小妖咬牙切齒,滿臉的厭煩之色。
他們黃風嶺在山裡辛辛苦苦種田、打鐵、護商,才給這方圓百姓換來好日子。
這幫光頭倒好,往村口一坐,空口白牙念幾句經,就把百姓家剛打下來的新米化走了一半!
「真想下去敲碎那木魚!」石頭握著手裡的鑌鐵棍,恨恨地嘀咕。
「別衝動。」
白臉壓低聲音,「大王立過鐵律,不可驚擾凡人。這些禿驢雖討嫌,但似乎對咱們黃風嶺也略有忌憚,只是動嘴皮子,並未強搶,也未在咱們地界開戰。咱們先忍著,等虎二爺來定奪。」
雲頭之上,陸山君聽到這番對話,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了幾分。
佛門這是在用軟刀子割肉。
他們不打架,只搶香火、爭人心。
這種手段最是陰柔,若是換了以前那些沒腦子的野妖,早衝下去吃人了,一旦吃人,正中佛門下懷,人家立刻就能名正言順地降妖除魔。
「幹得不錯。」
陸山君在心底暗贊了一句麾下的小妖。
能忍住脾氣,才算是真正通了靈智。
他並未現身驚動村落,而是御劍繼續向西巡視。剛飛出不到三十里,前方的天地氣機忽然劇烈翻湧起來。
緊接著,是一個粗豪的大嗓門,隔著半座山頭都聽得真切。
「呸,賊禿。有種別用你那破袈裟兜俺,光著膀子跟老熊碰一碰啊!」
陸山君腳下一轉,人已到了山坳上頭。
坳中一片狼藉。
當中一頭黑熊,足有兩人多高,通身墨毛倒豎,一雙熊掌大如蒲扇,正被四五個僧人團團圍在核心。
那四個是青壯和尚,一個個赤著腳,踏罡步斗,手裡各掐一道佛印,隱隱把黑熊困在一座梵音大陣里。
為首的,卻是個身披杏黃袈裟的老僧。
那袈裟一抖,便是漫天金光,如水似綢,忽而化作一道金練卷向黑熊,忽而鋪開如網罩落下來,端的是奇詭難纏。
黑熊左支右絀,被那袈裟裹得一個趔趄,眼看要栽,腳下猛地一跺。
「風來!」
一團墨色狂風裹著它,倏地平移出去兩丈,堪堪從那金網底下鑽脫。
黑風遁術。
陸山君認得。
這是西遊中,熊羆一族的看家本事,來去無蹤,最擅遊走。
那黑熊一鑽出來,非但不退,反手一記熊掌,「砰」地拍在一個青壯和尚的天靈蓋上。
那和尚修的是鐵圍禪體,硬生生接下這一掌,卻也被拍得矮了半截,一口血噴出老遠。
「哈哈哈。」
黑熊仰天大笑,笑得滿山迴響,「禿驢,嘗嘗你熊爺爺的手段!」
「阿彌陀佛。」
那披袈裟的老僧面不改色,金光一斂,寶相莊嚴。
「熊施主,佛門廣大,慈悲為懷。大召寺正缺一頭守山的靈獸,你若肯放下屠刀,摩頂授記,從此位列護法,也算修成正果,強似在這荒山里做個吃人的野畜。」
「放你娘的狗屁。」
黑熊一口啐了過去,「守山靈獸?說得好聽,不就是給你們那幫禿驢當坐騎,任你們騎在頭上拉屎撒尿麼!」
「老熊在這黑風山快活了五百年,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憑什麼給你當牲口?」
那和尚皺了皺眉,但是很快就展開了,笑得越發和藹可親。
「施主嗔心太重。」
「老子就是嗔心重!」
黑熊掌風一卷,又是一記橫掃,「你這假慈悲的賊禿,嘴裡念著阿彌陀佛,心裡算的卻是把老子牽回去當馬騎。佛門的臉皮,比這山還厚!」
這句話罵得非常痛快,陸山君在坳上頭聽到了,都不禁勾起了嘴角。
只是這黑熊雖勇,終究是獨木難支。
它一身橫練拳腳是厲害,黑風遁術是刁鑽,可那四個青壯和尚的梵音大陣,把它死死困在方圓十丈之內,那老僧的袈裟又如附骨之疽,纏得它騰挪的餘地越來越小。
幾個回合下來,黑熊墨毛上已被那金練燎出幾道焦痕,喘息漸漸粗重,反打的力道也弱了。
陸山君心中這樣想著。
這黑熊,是佛門要收的坐騎。
佛門要立廟的地方,是黃風嶺。
佛門的敵人。
那便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