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細密的雨絲斜織而來,將廟前的一灘泥血慢慢沖淡,順著地勢流進草棵子裡去了。
陸山君走到老羊身邊,撩起青袍下擺蹲下來,和老羊對視著。
老羊那一雙眼睛瞪得溜圓,脖子上的金紅項圈已經散了,它想往後縮,縮了半寸,又縮不動,索性把腦袋一低,裝死。
「別裝了。」
陸山君淡淡道,「兩年前那個雨夜,泥像後頭蹲著的那道虛影,是你吧?」
老羊的耳朵抖了一抖。
「抖什麼?」
「當著那禿驢的面,你替我遮了。這份人情,我記著。」
老羊猛地抬起頭,那副裝了半晌的死相再也端不住,通身的毛「唰」地一炸,一雙眼睛裡又驚又疑,盯著眼前這個青袍人看了足足十息,忽然「咩」地長嘆一聲。
虛影一晃,泥地上便盤腿坐起一個矮小老者來。
白眉垂下,身穿一件皂色短褐,十分普通,像個村裡的土地公。
「虎……虎神爺。」
老者拱起手,聲氣發顫,「小老兒多嘴問一句,您……您幾時看破的?」
「慧燈提著你進廟那一刻。」陸山君道。
「他一句『你老是撒謊』,把你的老底都兜出來了。撒謊的東西,膽子最小。膽子最小的東西,才最捨不得那點香火。」
「一隻尋常山精野怪,早三十六計走為上了,偏你還賴在這破廟裡不肯挪窩。這廟裡,埋著你捨不得的東西。」
他頓了頓。
「是吧,土地公。」
後三個字一出,老者渾身一震,那點最後的僥倖也散了,苦著一張臉,從懷裡摸摸索索,掏出一樣物什來,雙手捧著,遞了過來。
是一枚巴掌大的銅牌。
牌面烏沉,邊角磨得溫潤,正中陰刻著兩行小字。
陸山君接過牌來,手指一碰上去,牌上就有一縷若有若無的神道氣息漫了上來。
【敕:青州地界·落雁坳一境社令土地告身】
「嘖嘖嘖……告身。」
陸山君眼皮微抬,心中暗道這傢伙混的居然比自己還好,「正經在冊的?」
「在冊的,在冊的。」
老者連連點頭,「小老兒這告身,是老土地臨終傳下來的。」
「老土地?」
「我的前一任。」
老者嘆道,「老爺子做了這落雁坳的土地,做了七百年。臨了那年,油盡燈枯,眼看要散,上頭那位……」
他說到這裡,不自覺地壓低了聲氣,朝天上虛虛一指,又飛快地縮回來。
「上頭哪位?」
「青州府城隍司里,掌一府土地祠廟升黜考成的,崔錄事。」
「神道上講究一個『各安其位,各食其土』。一境的土地公空了缺,該由誰來補,那是崔錄事一支筆的事。他早把這個缺,許了旁人了。」
陸山君「唔」了一聲。
這神道設教的門道,他這些年也聽過些。
天上一個衙門,地上一個衙門,凡有香火處,便有官身。
土地雖小,也是國家正神,一祠一廟,都在城隍的冊子上記著。
這缺許給誰,那便是天大的人情。
「許了旁人,怎麼落到你頭上?」
老者嘿嘿一笑,那張核桃臉上頭一回露出點得意,又飛快地斂了。
「老土地不干吶。」
「神道舊例里有一條。凡在任土地,香火不斷、考成無過者,若死於任上,許『自舉一代』。就是說,他臨死前,能自個兒舉薦一個接手的,把這告身印信,當面傳下去。這一傳,是不經崔錄事那支筆的。」
「他趁著崔錄事的委札還沒下來,一口氣沒斷,硬是把這枚告身,塞到了小老兒手裡。」
老人說到這兒的時候眼睛都紅了。
「老爺子待我不薄。我原是這落雁坳後山上一隻吃了三百年野草,通了點靈的老羊,沒根沒底,全靠他老人家提攜。」
「他這一手『自舉』,是替我博了個正經出身,也是……替他自己,出了口氣。」
「出氣?」
「崔錄事收了人家的香火賄賂,缺卻被老土地當面截了。」
老者攤攤手,「您想想,這不就是當著滿衙門的面,掃了他崔錄事的臉麼?」
陸山君笑了。
好一個老土地。
臨死之前,把一個沒根基的老羊推到了正位上,並且狠狠地給了上司一耳光。
這樣的骨氣還是有點意思的。
「掃了臉,你就該有麻煩了。」他把那枚銅牌遞還回去。
「麻煩大了。」
老者接過告身,像珍寶一樣揣進懷裡,苦水又湧上來了。
「告身是真實的,印是正的,崔錄事雖然生氣,但是表面上也不能剝奪我的職位,但是整我的辦法多著呢。「
「他不撥香火給我。」
「不允許我修廟。」
「落雁坳這一境,本就窮,山民少,香火薄。上頭再不管不問,任我自生自滅。連巡查的神將也從不往這兒走,這幾百年,我這土地做得……」
老者慘然一笑,「說句折壽的話,比那孤魂野鬼強不到哪兒去。廟塌了沒人修,泥像爛了沒人補,一年到頭,討不著幾炷香。」
「他就等著。」
陸山君替他把話說完,「等你香火斷絕,神魂潰散。到那時,落雁坳土地一缺再空出來,他那支筆,又能落一回人情。」
老者眼睛一亮,隨即黯下去,重重點頭。
「正是這個理。虎神爺通透。」
陸山君沉默了片刻。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他原以為這話說的是天,如今看來,天上那座衙門裡,也一般地不仁。
一境的土地,一方的神靈,在那支筆底下,也不過是可有可無的一枚棋子,一炷隨時能掐滅的香。
難怪。
難怪那慧燈提著它來,上頭竟無一人過問。
死了個把守土有責的土地,在崔錄事眼裡,怕是求之不得。
「所以那老僧來查案,」
陸山君道,「你替我遮,也不全是為了我。」
老者老臉一紅。
「……虎神爺明鑑。」
他訕訕道,「小老兒一是真承您那份不殺之恩,二來……我若把您供出去,那慧燈查到的,就是黃風嶺虎神殺了他五個師弟。這天大的干係,惹上身來,我這條老命,還是個死。左右是死,不如賣您個人情。」
「實誠。」
陸山君倒真笑了,「比撒謊強。」
「可我想你也不必死,據我所知,但凡正經受籙的不是都會一門土遁?」
「慧燈拿你的時候,你但凡遁進地里,他一個修鐵圍禪體的和尚,未必追得上你。」
「你不遁,是捨不得這廟裡那三瓜兩棗的香火。守著它,就像守著你老土地那點念想。」
「對不對?」
老者被說破了心思,張了張嘴,末了,頹然低下頭去,那身影又晃了晃,縮回成一隻濕淋淋的老羊,趴在泥里,一聲不吭。
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
「……走了,我這土地,就真的不是土地了。」
「告身還在,位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