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燈身後的金剛法相重新凝聚,這一回,頂上生出赤焰,一杵砸落。
「轟!」
白虎側身讓過,一爪拍在杵身上,火星四濺。
石劍離口而起。
御劍術小成之後,那柄劍就像長在他神念上的第三條臂膀。
劍光繞著金剛一轉,《青雲劍法》風篇入手,劍至而聲未至,一線白虹從金剛肋下斜穿而過。
緊接著火篇繼上,摩風生火,劍鋒赤紅,在那尊丈六金身上豁開一道尺許長的口子。
金身是神魂凝的,凡是傷神魂的,最怕雷。
兩尾青魚順著那道口子鑽了進去。
「嗤啦。」
金剛整個虛影晃了一晃,赤焰矮了半截。
慧燈悶哼一聲,心裡越打越驚。
一頭交感境的妖,劍法凌厲得不像妖,雷法詭異得不像佛道兩家任何一門,體魄硬得能生生接他的降魔杵,腳下還跟著一頭快要化蛟的蟒靈。
這幾樣,隨便拿出一樣,都不該出現在這個境界上。
更要命的是,這畜生根本不與他拉開。
法相是要距離的,手長腳長的東西,一旦被人貼到懷裡,那點天地之威就使不出三成。
慧燈咬牙,神念一動,地上的黑缽盂「嗡」地翻了個身,凌空一扣。
半空中的石劍被那道黑光一吸,硬生生拽了下去,扣在缽底,劍身撞得缽壁咚咚亂響,青蟒虛影在裡頭翻騰不休,一時掙不脫。
白虎並不在意,只是將自己身體放低了一些。
「撲!」
全身像一條巨大的筋一樣扭動著,後腿蹬地,距離兩丈高處一下跳下來,兩隻前爪搭在慧燈的肩膀上,把人往地下按。
「掀!」
俯身沉肩,自下而上猛地一挑。
慧燈整個人被挑起,升到半空當中,像一塊爛布一樣翻了兩個筋斗。
「剪!」
那條鐵尾橫掃過去,正抽在他腰上。
慧燈砸進泥里,五臟六腑都換了位置,喉嚨里咕嚕咕嚕地湧上來。
如果不是年輕的時候在下院修煉了四十多年的鐵圍禪功,使皮肉筋骨練得像鐵圍山一樣堅硬的話,剛才這一掀之下,腸子都要被挑出來。
可如今,也不過是多喘幾口罷了。
白虎踏上來,一爪按住他的腦袋,往泥地里一砸。
一下。
兩下。
三下。
泥水四濺,那顆光頭砸出一個坑。
慧燈被打得頭暈眼花,體內佛元提不起一點,眼珠在泥里飛快地轉。
不行。
再這麼打下去,他今日很可能要死在這座破廟前頭。
可這畜生的戰力……虎妖,交感境,劍法雷法俱全,這方圓千里之內,還能有第二個麼?
黃風嶺。
是那尊坊市里坐著的虎神。
一念既生,慧燈便產生了難以言說的心意。
靈山菩薩座前,多的是猛獸坐騎。
這樣一頭虎,若能降服了牽回去……那便不是罪,是天大的功德。
「孽障……」
他趴在泥里,含著滿口血,忽然笑了一聲。
「陸山君,你可知道,你的黃風嶺,如今怎麼樣了?」
陸山君一愣,那隻爪慢慢落回了地上。
慧燈撐起半邊身子,一邊咳一邊說。
「實話告訴你。黃風嶺那地方好啊,山道通著三州商路,人來人往,香火收得乾淨,是個斂香火的好地方。貧僧一位師兄看上了。」
「他已經在路上了。帶著匠人,帶著金身,帶著度牒。要在你那間小廟邊上,另起一座。」
「廟一立,香火就斷你的。你那一嶺的小妖,一年之內,一個也剩不下。」
他抬起滿是泥血的臉,聲音竟又溫和起來。
「你若肯低頭,貧僧還能替你求個情。保你的根基,保你的窩。」
白虎不動了,一步一步退開三丈,背脊上的毛慢慢伏下去。
地上的黑缽盂劇烈地跳了兩下,「錚」的一聲脆響,石劍撞開缽沿,青光一閃,回到它身側,懸著不落。
劍尖滴著血水。
白虎立在那裡,大口喘息,豎瞳里一片赤紅。
天上落下一點涼。
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
春雨下來了。
細細密密,落在虎背上,落在泥里,落在那雙翻倒的新草鞋上。
慧燈仰起臉,任雨水沖刷著滿臉的血,忽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好一場春雨!」
他笑得暢快極了。
猜對了。
猜得半點不差。
這頭畜生,就是黃風嶺那尊虎神。
他掙扎著站起來,雙掌合十,身後金剛法相赤焰重燃,緩緩離體,跌跌撞撞一步一步壓向前去。
「低頭。」
慧燈閉上眼,寶相莊嚴。
「貧僧與你摩頂授記,種下法印,從今往後,你便是大召寺的護法坐騎。你的黃風嶺,一草一木,貧僧都替你留著。」
慧燈的法相離了體。
那一身護體金光也跟著走了。
雨水落在他的光頭上,順著眉骨、脖頸,一路淌進濕透的領口裡。
三丈開外,陸山君倏的一笑,低低說了一句。
「確實。」
「好一場春雨。」
爪尖一彈。
「啵。」
一尾天青色的小魚從雨簾里遊了出去。
那一剎,天地間千千萬萬條落下的雨絲,齊齊亮了。
每一滴雨里,都藏著雷。
雷從雨中生,順著水線往下走。
慧燈頭頂三尺的雨先亮成一片慘白,隨即,沿著他淋濕的頭顱、脖頸、脊背,一路灌了下去。
「呃。」
慧燈的身子在雨中直挺挺地繃成一根木樁,僧衣上騰起大片白汽,眼、耳、口、鼻齊齊冒出青煙。
泥丸宮「砰」地一炸。
半空中那尊丈六金剛像一件琉璃器,從頭頂開始,一寸一寸碎開,碎片落到雨里,連一點光都沒剩下。
沒有了生機的屍體直接摔在地上。
黑缽盂落地,滾了兩圈,佛光盡失。
雨仍然在下,血一滴一滴滴到雨水裡,順著地面流走。
……
陸山君走過去,把缽盂拾起來掂了掂,收進袖中。
白光一斂,人形立在廟門口那件青袍前。
他彎下腰,把袍子拾起來抖了抖泥,穿上,袖口的水波紋一盪,滿身的雨氣都被吸了進去。
識海之中,青影微微一震。
【《玄天水雷法》(入門16→52/300)】
【《伏虎三式》(小成182→241/300)】
【批註:雷不在天,在水。不在時,在心。殺一法相,非力勝,乃機勝。然機者,可一而不可再。】
陸山君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抬起頭來。
地上的那隻老羊已經被雨水淋濕了,脖子上的金色項圈也失去了光澤,它的四條腿軟綿綿的抬不起來,只能用一雙瞪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