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山君繞到神台後面,蹲下身,五指按在青石座上。
一探,心口便是一沉。
凡是受了香火的神像,底下都有一縷神根,細如髮絲,順著石座扎進地脈里去,與一山的土石草木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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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去看神台四角。
四角各釘著一枚寸許長的烏鐵釘,釘帽上鏨著蓮花紋,紋路里嵌著硃砂。四枚釘子往地里一紮,這一方地氣就被鎖死了,進不來,也出不去。
陸山君慢慢直起身。
拘神只拘人,做到這一步,是要把這座廟騰空了,洗乾淨了,好換一位新的神進來坐。
他心裡正涼著,忽然發覺爐里那三支香的青煙歪了。
「呼……」
是門口有風進來。
「阿彌陀佛。」
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很溫和,像廟裡當真住著位好性子的鄰家老丈。
陸山君眉頭一皺,手心裡那一點雷種,已經沉到丹田最底下去了。
腳步聲慢慢跨過門檻,一步,兩步,第三步落下的時候,還帶著一串窸窸窣窣的拖沓聲,像有什麼東西被拖在地上。
「敢問這位道友。」
「一年前的雨夜,在這廟裡殺了貧僧五位同門的,可是道友?」
陸山君這才轉過身。
門口立著一個和尚。
五十上下,一身洗得發灰的僧衣被雨氣浸得半潮,眉毛極長,兩條白眉從眼角一直垂到腮邊,風一吹就晃,腳上穿一雙草鞋。
他左手拎著一隻羊。
一隻老羊。
四蹄離地,一雙橫瞳的眼睛瞪得溜圓,脖頸上套著一圈金紅的光索,被和尚單手拎著。
那老羊一見廟裡站著人,先是一愣,目光又落到他背後那柄石劍上,像認出了什麼,四蹄亂蹬,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陸山君眼皮跳了一下。
他認得這雙眼睛。
兩年前的那個雨夜,泥像後頭蹲著一個矮小老者的虛影,抖得像風裡的一片葉子。
原來他的本相,是這麼一隻老羊。
老僧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羊,嘆了口氣。
「你老是撒謊。」
「上一回你指天畫地,賭咒發誓,說是大澤里那條老蟒吃的人,貧僧信了你,在葦子裡蹲了小半年,蚊蟲咬得一身膿包。」
「後來貧僧把它殺了。」
「一條蟒罷了,殺了也就殺了。倒是你這老貨,撒謊撒得面不改色,貧僧如今是一個字也不敢信了。」
老羊把頭埋進胸口,不動了。
陸山君看著它。
這老東西,明明認出了自己。
「道友。」
老僧又抬起眼來,「貧僧慧燈,大召寺下院持事。此案牽連甚大,五位同門都是有度牒在冊的,死了兩年,屍首連一根指骨都沒尋著。」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空處,忽的多了一道影子。
三丈高,藍面,赤發倒豎,兩條粗如樑柱的手臂垂在身側,手裡一柄降魔杵。
金光貼著地皮鋪開來,壓得樑上那層盤旋不去的香火煙氣「唰」地一下貼到了地上,再也升不起來。
護法金剛。
陸山君的呼吸停了半息。
法相天成。
煉神返虛下關,神魂凝作丈六金身,一舉一動自帶三分天地之力。
比兩年前那個死在自己劍下的老僧,整整高了一關。
慧燈的目光也在他身上轉。
青袍上水波紋一層一層往袖口盪,一身清氣流轉不息,純正得像剛從丹經里淌出來的。
斗笠壓得低,帽檐下一片陰影,什麼也看不見。
他看了三息,沒敢再往深處探。
玄門正傳,最忌諱的就是被人窺神。
真惹惱了,背後跟著的是哪一座山,哪一位老道,誰也說不準。
「還請道友隨貧僧回下院走一趟,與幾位師兄對個明白。三日五日,必禮送出山。」
「不去。」陸山君說。
「……」
「貧道是過路的。廟裡死了人,你去問廟。山里死了人,你去問山。問到過路人頭上,沒這個道理。」
慧燈笑了笑。
「道友說笑。」
他袖中滑出一物,是只巴掌大的黑缽盂,通體烏沉,邊沿一圈磨得發亮。
「可這事,由不得你。」
缽盂脫手,見風就長。
一息之間漲到丈許,黑壓壓地扣下來,四面佛光如水銀倒灌,六字梵音貼著耳根一圈一圈往裡鑽。
罩住的那一瞬,陸山君心裡「咯噔」一聲。
壞了。
這斗笠遮得住他一時,遮不住一世。
大召寺下院裡坐著的是些什麼人?進了人家的地盤,只要有一雙眼睛看穿他這層皮,那就不是問案,是剝皮抽筋。
不能去。
一步也不能去。
他張口,吐出一口白霧。
那是壬癸水氣凝成的霧,一出口便散開,把缽盂里丈許方圓填得滿滿當當。
隨即,指尖一彈。
「啵。」
一尾豆大的天青色小魚從指間遊了出來,尾鰭上帶著一線雷光,一頭鑽進白霧裡。
凡是水相之物,皆是現成的引線。
「嗤啦!」
缽中雷起。
千百道青白電蛇在霧裡亂竄,一道咬著一道,繞著缽壁轉了三圈,齊齊往一處撞。
佛光被撞得翻捲起來,「轟」的一聲,缽底炸出一個丈許大的窟窿。
白光大盛。
那件水波青袍從光里滑脫下來,軟軟地脫落在原地,一寸不損。
白光中,一頭丈二白虎踏地而出,毛白如雪,背脊上一線淡青,四爪落處青石開裂。
豎瞳一收,野性盡顯,口中還橫銜著一柄石劍。
外頭的慧燈臉色一變。
「妖……」
字沒出口。
石劍青光暴漲,一條丈余長的青蟒虛影從劍身里鑽出來,額頭上頂著一點未成形的角雛,繞著白虎盤旋一周,蛇信一吐,直撲而出。
與此同時,四五尾天青色小魚從虎身四週遊散開來,繞著白虎遊走不停。
金剛的威壓像一座山壓下來,那幾尾小魚所過之處,壓力便被沖開一線,如同大水沖開淤泥。
一虎一蟒,撞在了慧燈身上。
新糊的黃泥牆轟然塌了半面,香案翻了,那雙山民新打的草鞋飛出去,落在泥水裡。
慧燈被撲出廟外三丈,後背犁開一道溝,撐著地爬起來,低頭咳出一大口血,血里還帶著碎渣。
「好……」
他面色難看,抹了一把嘴,慢慢直起腰,臉上那點溫和褪光了,冷冷笑了起來。
「好啊。原來是妖孽。」
「貧僧還當是哪座名山的高弟,原來是一頭畜生,披了道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