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收拾包袱出谷,背上石劍忽然自己「嗡」了一聲,像一條小蟒在打滾。
陸山君反手抽出長劍,刺入青石之中。
「孟章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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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光一閃,一條長一丈多的青色蟒蛇虛影從劍中鑽出,在劍身之上盤旋了三周之後向著他俯首。
交感之後,他看得比從前清楚太多。
這條蟒又比在驪山的時候壯實了許多,鱗片一張張地撐開,下面透出一絲淡金色。
可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蟒的額頭上。
那裡鼓著一點。
角。
很小的一個角雛,還沒有孵化出來。
陸山君伸手,指尖虛虛按在那點角上。
青蟒虛影抖了一下,隨即把頭低下去。
「卡住了。」
他心裡明白。
太古雷蛻那次機緣,幫孟章褪去了蛇身之穢,去除了兩百年來的邪氣,一腳把孟章踢入了化蛟之門。
但是門檻裡面是什麼樣的,應該往哪裡走,並沒有人教它。
蟒化蛟是水族最難的一道關口。
有雷淬骨,有水潤鱗,還得有一門正正經經的法門。
他這個當主人的,一身水法再正,終究是虎,不是龍屬。
這一門,他給不了。
「得尋個懂行的。」
陸山君手指在劍柄上敲了兩下,忽然停住。
驪山散會那日,雲頭上折回來一朵矮雲,雲上盤著一尾長須老鯰魚,魚背上坐著個青衣婆婆,手裡一根扁擔,兩頭空空,磨得油亮。
她說她在白石潭水神廟挑水,挑了三百年。
那是實打實得了道的水屬真修。
臨走還扔下一枚玉鱗,若有朝一日你黃風嶺遇上大旱大澇,或是自個兒修行到了要造化不得的坎上,拿著這個,來白石潭尋老婆子。
修行到了要造化不得的坎上……
陸山君摸了摸袖中那枚冰涼的玉鱗。
「孟章公。先回黃風嶺,山上一年多沒人看著了。」
「然後,我帶你去一趟白石潭,看看能不能求一門化蛟的法子。」
青蟒虛影猛地昂起頭來,那雙豎瞳里的光亮得嚇人。
它繞著陸山君遊了一圈,又一圈,最後鄭重其事地俯下頭去,沖他行了一禮。
陸山君擺了擺手,抬手把它按回劍里。
「行了行了。你要真謝我,將來化了蛟,替我下幾場雨。」
……
辰時剛過,一道青光就從驪山的山谷里直衝雲霄。
以前御劍的時候,是用神念牽著劍前行,越遠就越吃力,就像放風箏一樣,線拉得越長,手中的分量就越大。
現在他站到了劍上,四十里之內的風、雲、氣流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哪一處有上升的暖氣,哪一處有橫穿的亂流,看得比腳下的官道還清楚。
雲在腳下向後退去,一炷香功夫,身後的一排山巒就變成了細細的一線青色。
舒服。真是舒服。
這般走了大半日,午後,腳下現出一片大澤,水色深綠,風一過,葦浪壓成一片。
陸山君原本人不打算停下來,但是當劍快要接近澤心的時候,他的胸口突然「麻」了一下。
他勒住劍光,低頭看去。
澤心寬闊的湖面上漂浮著一個龐然大物。
一條大蟒。
通體墨綠,粗如水桶,屍身足有三丈開外,半沉半浮泡在水裡,一群小魚圍著它啄食。它的眼睛還睜著,翻著白,直勾勾地看著天。
陸山君降下雲頭,落在一叢蘆葦上,腳尖點水,人不沾濕。
他在屍體周圍走了大半圈。
周身無傷,鱗片完好,連一片都沒崩。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蟒的眉心。
在上面有一塊指甲大小的燒傷痕跡,邊沿向內捲起,捲成八瓣,一瓣緊挨一瓣。
像一朵開敗了的蓮花。
陸山君蹲下身,伸手在焦痕上方三寸處虛虛一按。
一線金紅透了出來。
「佛門。」
他慢慢直起腰,眉頭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這不是一頭尋常的大蟒。
方才那一按他探得清楚,這畜生一身水氣極厚,盤的是這一澤的水脈,少說也有交感境的修為。
擱在旁的山頭,就是一尊坐鎮一方的水君。
可它死得太乾淨了。
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鬥法的餘波,一指點在眉心,人就沒了。
交感境的大妖,連一招都沒接下來。
煉神返虛三關:上關陽神初成,中關天人交感,下關……法相。
法相天成,神魂凝作丈六金身,舉手投足自帶一分天地之力。
這來人,最次也在下關。
他又蹲下去,手探進水裡,摸到那蟒的腹下,一按,一撬。
「啵」的一聲,一枚青碧色的妖丹浮了起來,在他掌心一轉,涼絲絲的。
幾百年的道行,都在這裡頭。
陸山君捏著這枚丹,怔了一息。
殺它的人,沒取丹。
是懶得取,還是看不上?或者……趕時間?
陸山君不再多想,隨手把妖丹收進袖裡,踏上劍光,繼續往東北去了。
……
又飛了兩個時辰,腳下的山勢漸漸熟了。
這一帶他兩年前來過,當年來驪山的路,就是在這片山里繞的圈子。
在半山腰的地方,一道灰白色的影字從樹林裡鑽了出來。
陸山君的眼皮微微一跳,收起劍光。
那是一座山神廟,也正是他當年斬了五個靈山和尚的那一座。
當年這座廟非常荒涼。三面院牆倒塌,匾額落地,「靈」字依稀可辨,神台上的泥像塌了半邊臉,一隻泥手還端端正正地拈著,託了一把碎瓦。
但是現在院牆已經修好了,用的是新鮮的黃泥糊的,屋頂上也蓋上了新的茅草。
通往山上小路也已經被人們踏出來了一條。
香案上擺著一碗糙米飯、幾顆野果和一雙新打的草鞋,這是山里人的想法,山神爺要巡山的時候得穿鞋。
三支香插在爐里,燃了一半,青煙筆直。
香火起來了。
按理,他該替這一方山民高興才是。
可他站在門口,眉頭一皺。
廟裡沒有神。
這一點換個人來是萬萬看不出的。
但是陸山君本身就是一尊被供奉的虎神,黃風嶺上的那間小廟裡的一根根香火落到了他的身上是怎樣的感覺,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香火願力這東西,是有去處的。
凡人心裡念叨一句「山神爺保佑」,那一點願力便順著煙走,走到神像上,鑽進去,被神收了,化作修行的資糧。
但是這裡廟裡的香火進不去。
它們纏繞在樑上,盤旋在柱子周圍,一圈圈地轉下去,沒有地方降落,時間一長,在樑柱交匯的地方就形成了很薄的一層金黃色的油漬。
陸山君一步跨進殿中。
那尊泥像重塑過了,塌掉的半邊臉補上了,眉眼也重描過,畫得拙,可拙得慈眉善目。
他的目光落在了泥像的右手上。
那隻當年端端正正拈著,託了一把碎瓦的手斷了。
陸山君的心「咚」地沉了一下。
廟裡神像手中所執之物,是這尊神的憑依,是印,是權柄。
山神托碎瓦,托的是這一山的土石,水神持瓶,持的是一方的水。
折其手,斷其執。
這是……拘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