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感。
這兩個字在水火既濟丹經中見過,老道士也提過一次,說「神與氣合、氣與天合」,八個字,聽上去很輕飄飄的,但是真正走進去了才知道有多重。
陸山君沒急著起身,把念頭放了出去。
這一放,便收不回來了。
潭底有多深,一尾沒有長全鱗片的小鯽魚蜷縮在一側的石縫中,潭壁上的青苔昨晚又厚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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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頭繼續向外延伸,走出山潭、走出山谷、穿過三座山峰。
方圓幾十里內的天地靈氣,在此時已經全部都匯入了他的呼吸當中。
陸山君試著起了個念頭。
起風。
風便起了。
潭面上「嘩」的一聲盪起了一圈波紋,岸邊的蘆葦一起一伏。
他心裡一動,又貪了一分,想把北面那片雨雲拽過來,索性下一場雨。
念頭遞出去。
那片雲晃了一晃,接著往北飄走了。
陸山君愣了片刻之後才忍不住笑了起來。
交感交感,交的是「感」,不是「令」。
天地肯與他呼應,是因為他這一身壬癸最正,與這方山水同氣。
如果他真的把自己當成發號施令的主人的話,那麼雲便是四十里外的一朵閒雲。
「是我貪了。」
這股心氣一壓下去,反倒又覺出一樣別的。
以前施法的時候用的是自己的本錢,損耗很大。如今施法的時候就從天地之中借用一些,用完了自然會有天地來償還。
還有一樣,最是玄妙。
他坐著,心口無端「毛」了一下,凝神去追,又什麼也沒有。
他認為這就是所謂的「感」。
刀兵禍福未至之先,心裡先有一分響動。
只可惜這響動沒名目,沒方向,來了又走,像夢裡翻的一個身,來日若尋得占卜吉凶的法門,或許還能另有神異。
……
既已出關,還有一樁事沒了。
當日驪山雷霧之中,趁著劍胎未成之時,一口氣刻畫了五道禁制:引、截、盪、淬、生。
刻完便收了手,那時劍胎已開始發硬,再落筆,反要把先前五道震散。
如今不同了。
《玄帝水火既濟丹經》講的是以身為爐、以神為火。
經過交感之後,四十里內的地火水脈都可以用來當柴燒了。
潭底有一處地眼,一線地火自石縫透上來,被地下水一激,滋滋地冒白汽,正是水火交界之處。
他把石劍往上一橫,結印,一坐三日。
三日後,那柄青碧石劍軟得像一段春泥。
第六道,刻風。
《青雲劍法》殘卷上有一句話,「風起於地,始於青萍之末。」
劍快到一個份上,劍身排開的氣自己會卷,會嘯。這道理他嚼了十幾年,如今抽出來凝成一線,往劍胎上一按。
劍身「嗡」地一顫,無風自動,劍鋒所指之處,潭水被劈開一道口子。
第七道,刻火。
這一道與先前那道「盪」不同,這一道是青雲火篇里的實理,火生於摩。
第八道最難。他要刻的不是一樣理,而是一式劍。
那記他練了十幾年,臨陣必得凝神起勢的殺招,被他剝去筋骨,只留最純的一點劍意,封進劍胎。
往後劍一出鞘,那一式就在了。
「劍藏四相,地水火風。」
陸山君落下最後一筆,「這一道,便喚作『藏』吧。」
青光衝起丈余。
劍里那條青蟒虛影一口一口地吞,吞一道打一個嗝,尾巴甩得潭底泥沙亂翻,活像個偷嘴的孩子。
識海之中,青影鋪開。
【姓名:陸山君】
【道行:煉神返虛(中關·交感)】
【交感:四十里(臨水倍之)】
【神職:黃風嶺從祀虎神(未授籙,異地香火漸盛)】
【功法:《玄帝水火既濟丹經》(小成122/500)】
【《玄天水雷法》(入門16/300)】
【神通:御劍術(小成0/300)】
【劍法:《青雲劍法》(殘卷·大成341/500)】
【外物:青蟒石劍(劍靈·孟章,化蛟之兆/已生八道後天禁制)】
【批註:煉神返虛一境,分上、中、下三關。上關陽神初成,中關天人交感,下關法相天成。今過其二。八禁者:引、截、盪、淬、生、疾、燔、藏。路遠,勿急。】
陸山君一行行看下去,看到那個「入門」,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玄天水雷法》,總算是入門了。
祖師爺傳下來的東西,零了整整兩年,一枚雷種煉了一年,如今終於從那個「未」字里掙了出來。
他想起大帝在殿上說過的話,待你水雷法修至小成,吾親自與你請敕,封你一尊正神之位,名錄北極,玄冊在案。
入門到小成,還差二百八十四點。
可到底,是有個頭了。
雷法入門,總是要試一試的。
陸山君浮上潭面,落在一片草坡上。
天剛亮,谷里滿是白霧,草葉上掛著露水,一顆壓著一顆。
心念沉入丹田,那枚煉了一年的雷種正安分地泡在水氣里,被他一喚,「咚」地跳了一下。
陸山君屈指一彈。
「啵。」
指尖凝出一滴水來。
豆子大小,通體天青,卻不墜落,反倒繞著他的指尖慢悠悠地游,游到指節處一擺尾,轉個身,又游回來。
形如一尾魚,鱗是青的,尾鰭上帶著一線雷光,遊動之間噼啪作響,像雨點打在瓦上。
「雷者,天地之鼓,陰陽之激也。」
水火相薄,陰陽相盪,激而成雷。
旁人的雷在天上,要引,要請,要看時辰看雲色,他這一門煉的,是水裡藏著的那一分。
凡是水,就有雷。
陸山君俯下身,將那尾小水魚輕輕點在一片草葉的露珠上。
水魚一鑽,沒了。
緊接著。
「嗤啦。」
一線青白電光自那顆露珠里竄出來,跳到旁邊一顆上,再跳,再跳。
一顆接一顆,一片接一片。
整個草坡千萬顆露水像被點著的一串爆竹,噼噼啪啪連成一片,雷光在草叢裡遊走,如同透明的小蛇,眨眼竄出三丈,「啪」地鑽進一株枯樹的根里。
枯樹抖了一抖,樹幹上開了一個焦黑的洞。
陸山君眯起了眼。
這門法術最狠的不在威力,在那個「引」字。
露水可引雷,雨絲可引雷。
江河湖海,井裡的水,碗裡的水,只要是水相之物,一指點下去,便是一條現成的引線。
旁人鬥法講究一個起手,要掐訣,要念咒,要凝氣。
他往後若逢上一個雨天,那便是漫天的雷。
「好法。」
陸山君低聲道,「當真是好法。」
他心中歡喜不已,無意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穿了兩年的青衫,前襟後襟都被燒得一片焦黃,在方才雷光在草坡上跳躍的時候,順著腳下升起的水汽爬了上來。
一動起來,衣服下擺就嘩啦嘩啦掉下很多碎屑。
陸山君哭笑不得。
好在包袱里還有一件。
用本命蛛絲織成的青袍一展開,滿谷的晨光都掉到上面去了。
袍面有水波紋,風一吹,那水波便真的動起來,一層一層往袖口盪。
換上,入手順滑,上身輕,那股從驪山一路帶來的潮氣,竟像被這袍子一併吸走了。
他試著往袖中過了一縷小雷氣。
雷氣遊了一圈,回來了,袍上連個焦印都沒有。
「水裡泡不爛,火里燒不著……」
陸山君想起那個鵝黃衫子的小姑娘,一步一晃走到他跟前,把頭低下去又抬起來,紅著臉說,你要是把它壓在箱子底下十幾年不穿,我可要生氣的。
他理了理袖口,微微一笑。
「生什麼氣。這不是穿上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