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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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雨?老婆子挑了三百年的水,別的不敢說,潑一場雨下來,還是潑得動的。」
話音落,老鯰魚擺了擺尾,那朵矮雲便沉了下去,轉眼沒入雲海。
陸山君把玉鱗收進袖中,才發覺那玉鱗入袖之後,竟與他丹田裡的水氣隱隱相應,一呼一吸,像有一尾看不見的魚在裡頭游。
他心中一動,正欲細看,身後傳來一聲道號。
「無量壽福……道友且慢。」
回頭,是百眼道人。
一襲月白道袍,洗得發白。
他身後跟著七個女子,鵝黃、水綠、藕荷、月白,顏色各不相同,此時都收斂了平日的嬌憨,規規矩矩地立著。
百眼道人走到近前,先整了整衣冠,然後鄭重一揖,揖到底。
這一揖把陸山君都揖得側了半步。
「道友的劍理,貧道昨夜想了一宿,想不通。」
百眼道人直起身,苦笑。
「不是招式想不通,是理想不通。你那一劍,明明是至剛至猛的盪魔法門,落下來的卻是至靜。剛里生靜,靜里含殺。」
「貧道這幾百年的丹火功夫,倒像是白燒了。」
「道兄言重。」
「不重,一點也不重。」
百眼道人擺手,神色卻是歡喜的。
「想不通才好。想得通的東西,那叫學問;想不通的,才叫道。貧道回去要閉一場關,少說十五年。」
「十五年後,我黃花觀將開一爐丹,名喚『黃花丹』。」
陸山君眉梢一動:「取明日黃花之意?」
「正是。」
百眼道人撫掌,「世人只道『明日黃花』是憾事,貧道偏偏以為,凡入此爐之藥,必得在枝頭敗過一回,枯過一回,被霜打過一回,方有那一點回甘。未敗過的,是花。敗過又活的,才是丹。」
他說到此處,眼中光華流轉,倒有幾分痴意。
「屆時,還請道友赴黃花觀。你我再論劍道與丹道。論個三天三夜,論不出來,就論三十天。」
「一言為定。」陸山君道。
百眼道人大笑,轉身欲走,那七個師妹卻沒跟上。
為首的鵝黃衫子小青,此時早沒了昨日在雷池邊上被人揭破身份時的那點羞惱。
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錦囊,一步一晃地走到了陸山君面前,仰起頭看了看他,又很快把頭低了下去,一張小臉羞得通紅。
「那件青袍……我用的是本命蛛絲,抽了三年才夠。水裡泡不爛,火里也燒不著,就是……就是不經放。」
「你要是把它壓在箱子底下,壓個十幾年不穿,我可要生氣的。」
「記下了。」陸山君道。
「還有!」
小青忽然抬起頭,鼓足了勇氣,「十五年後,黃花觀。你、你不許失約。」
「不失約。」
「那……那就好。」
她說完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狠狠地瞪了那幾個正在捂嘴偷笑的師姐妹一眼,然後一跺腳,雲頭一卷,人便不見了。
後頭那七位笑作一團,連百眼道人都摸著鬍子直搖頭,末了沖陸山君遙遙一拱手,那意思大約是「抱歉抱歉」,又或者是「好自為之」。
笑鬧過後,人也就散盡了。
驪山上又湧起了雲海,把剛才的熱鬧都給淹沒了。
陸山君抬頭看去,只見滿山都是雲霧。
驪山常年雲霧不散,本就是鍾靈毓秀之地,更何況方才老母當眾講了半日的道,那一縷縷先天生氣,如今還殘留在這山川草木之間,將整座驪山滋養得靈機充沛,玄妙無比。
這樣好的洞天福地,如果空手離開的話,就真的浪費了。
心中有了計較之後,身影一閃之間,尋到一處隱蔽的深潭水脈,在潭底的地水靈氣中隱藏起來。
臨了,他將那柄石劍往潭邊一插,劍身立時透出一層青白色的佝僂人影,替他守住這一方清靜。
做完這一切,他才盤膝坐定,取出自己在雷池裡得來的那枚天青色飛魚雷種。
這雷種入體之初,還有幾分不服管教的高傲桀驁。
也難怪它桀驁。
飛魚雷種,取的是那雷澤之中,飛魚躍龍門時那一線破空的銳氣,天生就帶著一股野性。
尋常妖修得了它,非但煉化不得,反要被它那一身戾氣反噬,輕則走火,重則道消。
可它這回,是遇上了對頭。
陸山君乃是天生的白虎異種,一身最純正的西方庚辛金氣。
金具有肅殺之氣,本身就有制服雷種暴烈本性的功能。
五行運轉之間,金又可以生水。
金氣在他的身上轉瞬之間就變作了北方壬癸之水。
於是這雷種便被他一層一層地,用那上善之水溫柔包裹了起來。
水火相激,本該轟然作響。
可陸山君的水法太純,那雷種縱有萬般戾氣,撞進這汪汪水澤里,也如泥牛入海,連個響都聽不真切。
它掙了幾掙,眼見掙不脫,便又要發那火性。
陸山君眼中神光一閃,泥丸宮中的陽神微微一動。
一股源自真武盪魔一脈的浩然威壓,自他周身瀰漫開來。
那威壓堂皇正大,如北極星辰高懸中天,萬邪辟易,百煞潛形。
那雷種在這威壓之下,那一身的桀驁野性,竟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安分了下來。
自此,它便如一粒種子,落入了陸山君丹田那片水氣氤氳的沃土之中。
這一坐,便是一年。
潭水之外四季更替,雲起雲落。
深潭之內,陸山君心神俱寂,一意溫養。
那枚雷種在他丹田的水土裡,悄然紮下了根須,又抽出了第一縷芽。
直到某一日。
「轟。」
陸山君的丹田深處,終於響起了一聲「悶雷」。
雷種生根發芽的這一刻,他泥丸宮中靜坐的陽神,驟然爆發出一片璀璨光華,將他識海照得亮如白晝。
所謂「交感」,便在這一刻,悄然臨門。
道經有云:神與氣合,氣與天合。
所謂交感,說的便是這神魂與天地靈氣兩相感應,彼此呼應的玄妙境界。
陸山君恍惚間,想起了先前斬殺那靈山老僧時的情形。
那老僧臨死之際,曾借來一線天地之威,那一擊,險些讓他也吃了大虧。
當時他便隱隱悟到,修行到了極高處,人與天,本就不該是兩分的。
他把天放在心裡,自己也處在天當中。
陸山君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方圓幾十里的天地靈氣,在此時竟然如同他的手臂和手指一樣隨著他的心意移動,隨心所欲,渾然一體。
風欲起,則起。雲欲聚,則聚。
這一方山水的靈機,已隱隱與他的呼吸吐納,連成了一片。
陸山君只覺得體內的玄關發出了一聲響動,「咔嚓」一聲,窗戶紙也就在這天人交感的玄妙之中被捅破了。
他的境界自然也就進入了交感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