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贈種

2026-08-08 17:04:06 作者: 素人特工
  拾遺小會散了之後。

  雲頭上先是三三兩兩地走,後來便成了群。

  有一隻妖怪拿著一段燒焦了的木頭,是從雷池邊上撿來的。有的什麼也沒有撈到,乾脆一甩袖子,在身後拱了拱手,腳下踩著一線薄雲就往山外去了。

  驪山老母講道的餘韻還沒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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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股子先天生氣仍舊一縷一縷地在山間遊走,鑽進骨頭縫裡,暖得人不想動彈。

  眾妖走得慢,說到底都是捨不得。

  陸山君立在一株老松底下,看著這一場散。

  那瘸腿老猿不知什麼時候沒了。他記得散會前還瞧見那老猿蹲在石階最下頭,眨眼工夫,石階上就只剩下一小堆瓜子殼,風一吹,連殼也沒了。

  而烏角,則是在雷池那邊最後一個下來的。

  牛頭人身,一領黑袍濺滿了泥點,兩隻彎角上還掛著水汽,走一步喘一步。

  他老遠看見陸山君,先「嘿」了一聲,隨即把兩隻空手往兩邊一攤。

  「陸道友,別提了。老牛我在那池子邊上蹲了半天,眼珠子都熬花了,見著一枚就伸手,那玩意兒滑得跟泥鰍似的,一鑽就沒影。到末了連根雷毛都沒撈著。」

  「手黑。」陸山君笑道。

  「手黑。」烏角認得乾脆,末了又不甘心地補一句,「也是命薄。」

  陸山君沒接話,抬眼往雷池那邊望了一望。

  那池子說是池,其實是一處被天雷劈了千百年的窪地,水色發白,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電光。

  此時人散了,池水靜下來,光也就沉下去了,隱隱可見水底有幾點遊走的亮,一閃一閃的,倒像是夏夜裡最後幾隻不肯歸的螢火。

  陸山君袖中垂下一縷水氣,探進池子裡去。

  那縷水氣在池底盤桓了兩息,繞著一點赤紫色的光轉了半圈,忽然一收。

  「嗡」的一聲輕響。

  一粒雷種從水面拱了出來。


  赤紫色,圓滾滾,約莫拇指大小,形狀像一顆被雷火烤熟的豆子,渾身上下噼啪作響,一路跳到烏角腳邊,還在他鞋面上彈了兩下。

  烏角低頭看了半天,沒敢動。

  「看什麼。」

  陸山君道,「再看它可就跑了。」

  牛頭妖這才如夢初醒,兩隻蒲扇大的手掌「啪」地一合,把那雷豆捂在掌心裡,隔著指縫還有紫光往外漏,照得他半張牛臉忽明忽暗。

  他呆立片刻,忽然抬頭,眼睛瞪得溜圓。

  「道友……」

  「雷池裡的東西,誰撈著算誰的。」

  陸山君負著手,看向別處。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烏角卻聽懂了。

  他是個粗人,可粗人未必蠢。

  方才那一縷水氣怎麼來的,那雷種怎麼就偏偏跳到他腳邊,他心裡明鏡似的。

  烏角把雷豆小心翼翼揣進懷裡,後退半步,衝著陸山君,實實在在地作了一揖。

  「老牛不會說話。」

  「就一句……這情,黑水峒記下了。」

  說著從腰間解下一枚牌子,往陸山君手裡一塞。

  那牌子是烏木的,入手極沉,邊角被摩挲得發亮,顯是常年掛在身上的舊物。

  正面刻著兩個古字,背面卻刻著一輛車。

  一輛四輪的,鼓鼓囊囊的,連車轅都刻得清清楚楚的馬車。

  陸山君拿著那牌子,愣住了。

  他見過妖族的信物。

  有刻雲的,有刻月的,有刻獠牙刻血紋的,講究些的還要嵌一片本命鱗。

  刻馬車的,頭一回見。

  烏角瞧見他神色,那張牛臉竟有些發窘,抬手撓了撓角根,「嘿嘿」笑了兩聲。

  「叫道友見笑了。我們黑水峒的,小妖多,本事少。」

  「老母有句話,說『食其力者不辱其身』,峒里祖祖輩輩都記著。不好去山裡搶,也搶不過人家,就尋思著總有本事在這兒。」


  「押鏢。人族的商隊,妖族的貨,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東西,給錢就走。」

  「西牛賀洲的道,老牛我走了三百年,閉著眼睛都能走。」

  說到這裡,他臉上那點憨笑忽然褪了。

  「只是近來邪門。那些野物起得太勤。往年三五十年鬧一回,如今三五個月就是一回。也不是衝著吃人來的,就是……跑。」

  「一群一群地往東跑,跑得眼珠子都是紅的,撞上商隊就撞,撞死了也不停。上個月我在流沙河邊上,一夜折了七個兄弟。」

  他說完,自己也覺出這話頭太沉,忙又把嗓門揚起來。

  「不過近來聽說黃風嶺那邊的商道開得不錯!」

  「新起了個坊市,說是有虎神坐鎮,路上太平,抽頭也公道。等開了春,老牛我打算走一趟。」

  陸山君聽著,笑了。

  「那……是我的地盤。」

  烏角「啊」了一聲。

  他把嘴張著,愣了足足三息。

  那張牛臉上的表情,先是茫然,再是恍然,最後化作一種「我早該想到」的懊喪,抬手就往自己額頭上拍了一巴掌。

  「虎神……」

  他拖長了調子,「難怪,難怪!」

  烏角越想越通透,越通透越高興,一把攥住陸山君的手腕,攥得鐵箍似的。

  「來年開春,老牛我帶著黑水峒的特產,去你那坊市走一遭。咱們峒里的墨鱸、烏藕,管夠。只一樣,你可得備好今日這樣的好酒!」

  「備著。」

  陸山君道,「你若不來,酒我自己喝了。」

  「來,雷打不動地來。」

  烏角一拍胸口,把那雷豆拍得又「噼啪」響了兩聲。

  這一番動靜不小。

  雲頭上還沒走淨的妖怪都聽見了「黃風嶺虎神」六個字,紛紛回頭,看陸山君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樣。

  有那機靈的,隔著雲拱了拱手。有那靦腆的,只敢偷偷多瞧兩眼。

  其中一朵矮雲,慢悠悠地折了回來。

  雲上盤著一尾老鯰魚,須子長得能垂到雲底下去,魚背上坐著個青衣婆婆,手裡一根扁擔,兩頭空空,卻磨得油亮。

  她也不下雲,就那麼居高臨下地把陸山君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小虎兒。你這身水氣,正得嚇人。」

  陸山君躬身:「前輩。」

  「老婆子在白石潭水神廟挑水,挑了三百年。」

  「三百年,什麼水沒見過。黃河的濁,弱水的沉,井裡的死,海里的咸。你這一身,是最正的北方壬癸。正到什麼份上呢?正到不像修出來的,倒像是天生帶下來的。」

  她頓了頓,忽然嗤地一笑。

  「更難得的是,你這水氣底下,還壓著實打實的香火願力。真的香火,不是騙來的。」

  陸山君點了點頭,沒否認。

  他想起黃風嶺下那些新起的屋舍,想起坊市口那座他一直沒讓人修得太高的小廟,想起廟前那些被風吹得歪歪扭扭的祈條。

  「難得。」

  婆婆點點頭,眼神卻往西邊望了一望。

  「西牛賀洲的水脈,近來被西邊來的大勢攪得不安生。地脈一亂,水脈先亂。水脈一亂,先旱後澇,澇完再旱,人受不住。如此,你的香火還留得住嗎?」

  她說著,隨手往下一拋。

  一枚玉鱗。

  約莫巴掌大,是那老鯰魚身上褪下來的,通體乳白,對著光看,鱗紋里像有一線水在流。

  陸山君接住,只覺入手冰涼,涼意直往腕子裡鑽。

  「若有朝一日,你黃風嶺遇上大旱大澇,或是自個兒修行到了要造化不得的坎上。拿著這個,來白石潭尋老婆子。」

  「求雨也行?」陸山君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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