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眼道人也霍地起身,那一雙眼白極多的眼睛望著霧角,臉色凝重。
他方才和這位道友論了半日劍理,一見如故。
此刻見雷部傾巢而動,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不妙。
他不動聲色地往驪山主峰的方向瞟了一眼,袖中五指微微一屈。
真到了動手的地步……
他便是拼著這半世清名不要,也要上山去,替這位道友,請一請老母。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雷霧散盡。
那披甲統領一個照面掠到近前,一眼就瞧見了陸山君手中那柄青碧隱隱的石劍。
劍上五道禁制,如五條小龍,在他天眼裡盤桓不去。
他心頭火熱,面上卻極力壓著,抱了抱拳,堆起一臉笑。
「這位道友,有禮了。」
「在下雷部押種統領。方才遠遠瞧見道友這柄劍……嘖,好劍,好造化。」
陸山君心裡門兒清。
他不動聲色,只將石劍往身後一背,淡淡拱手:「統領謬讚。一柄破石劍罷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道友何必自謙。」
統領嘿嘿一笑,直接挑破了,「成長性的兵器,可遇不可求。道友這般年歲、這般修為,便得了這等福源,來日不可限量啊。」
他頓了頓,從懷中鄭重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三寸來長的紫玉小尺,通體流轉著二十來道幽微的紋路,一現身,周遭雷氣都為之一肅。
「不瞞道友。這是在下壓箱底的一件後天下品靈寶,喚作『量天尺』,實打實二十一道禁制,仙家傍身的正經寶貝。」
「在下……想拿它,換道友這柄劍。道友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滿谷倒吸涼氣。
一件現成的下品靈寶,換一柄才五道禁制的破石劍?
這買賣,怎麼看都是那統領虧到了姥姥家。
小青在一旁聽得直咂舌,心說這斗笠道長要發財了。
陸山君卻只是笑了笑。
「統領美意,在下心領了。」
他將石劍往身後又送了送,語氣客氣,卻半分鬆動也無:「只是這柄劍……換不得。」
「它裡頭,住著一位故人。」
統領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哪裡肯信這套說辭。
在他看來,這散修分明是瞧出了成長性兵器的金貴,故意拿喬抬價。
還沒等他再開口,他身後一個年輕天兵先按捺不住了。
那天兵斜睨著陸山君,嗓門沖得很:「好大的架子!一個下界野修,統領拿正經靈寶跟你換,是抬舉你。識相的,趕緊謝恩獻劍,否則來日渡劫,嘿嘿……」
「住口。」
統領低喝一聲,那年輕天兵卻只當他是客套,兀自梗著脖子,還要再說。
陸山君也不惱,只是緩緩抬眼,看了那天兵一眼。
而後,識海之中,那尊端坐的陽神,眉心那一點北極星光,倏的亮了。
那一道光芒出現之後,陸山君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也跟著發生了改變。
原本還像一潭靜水,此刻卻似有一柄懸頂的神劍,森森然壓將下來。
那聒噪的年輕人天兵的話說到一半,就感覺自己的喉嚨被人用一隻手掐住了,臉漲得通紅,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那披甲統領,天眼通本就未收。
這一下,他把那點北極星光看了個正著。
「嘶。」
統領渾身一震,手抖了一下,量天尺差點兒掉在地上,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沒了。
北極……壬癸純水……
陽神眉心一點北斗之光……
這三者合在一起,在天在地之間,還會是哪個人所為呢?
那位披髮跣足,仗劍踏龜蛇,專誅天下妖邪的……北極盪魔天尊!
統領感覺有一股冷氣一直往上衝到頭上。
他方才竟攛掇天兵,去「搶」真武門下弟子的劍……
這要是傳到北極真武府去,雷祖那兒,也未必護得住他這顆腦袋。
頓時身上就起了一身冷汗,溻在了後背上。
可緊接著,那寒意里,又莫名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感慨來。
都是天庭的差役,都是替天行道的一脈。真武帝君盪的是魔,他雷部行的是刑,說到底……都是自己人。
這般年歲,這般根骨,又得帝君親傳,還養出這麼一柄成長性的寶劍。
這隻小老虎很不簡單。
他趕緊收起了量天尺,往後倒退了三步,之後又抱拳說道。
「是在下魯莽,衝撞了道友。」
「方才那些渾話,道友千萬別往心裡去。都是些不長眼的新兵蛋子,回頭在下自會管教。」
又狠狠地瞪了還沒有回過神來的年輕天兵一眼,年輕的天兵才如夢初醒,嚇得腿都軟了。
統領也不再留,在向陸山君行了一禮之後,說道。
「道友的劍,是道友的造化。今日這場誤會,是在下莽撞了。」
「驪山有緣,來日……方長。」
話一落音,他就再也不敢多看那柄劍一眼了,招呼了一聲,帶著一眾面面相覷的天兵,腳下的雲氣一卷,眨眼間就掠回了雷池那邊去采他的種了。
走的十分乾脆利落。
滿谷妖仙,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還氣勢洶洶,拿靈寶來換劍的雷部統領,怎麼照了一面,就跟見了祖宗似的,賠著笑跑了?
小青張著小嘴,半晌合不攏,扭頭看百眼道人:「師……師兄,這是咋回事啊?」
百眼道人看著陸山君的背影,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一直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他捋著頷下幾根稀疏鬍鬚,眼底滿是嘆服,慢悠悠道。
「傻丫頭。」
「樹大招風,可也有一樣好處。風一見了這樹的根,扎得比它還深,便乖乖繞道走了。」
小青似懂非懂。
她只看見那戴斗笠的青衫道人,負著一柄青碧石劍,靜靜立在散盡的雷霧裡,晨光落在他肩頭,說不出的從容。
陸山君自然也聽見了這一片議論。
他面上不顯,心底卻又是一聲輕嘆。
這西遊路上,凶的從來不是那幾場打殺。
真正要命的,是背景,是靠山。
同樣一柄劍,落在沒根沒底的野修手裡,是取死之道。落在一個眉心含著北極星光的人手裡,連雷部的統領,都得掂量掂量,賠笑繞行。
他抬手,輕輕撫過背上那柄青碧石劍。
劍里,孟章那一線新化的青蟒劍靈,饜足地打了個轉,額上那點角的雛形,隱隱生光。
二百年放不下的那道坎,今日算是過了大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