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雷水和雷火把石劍纏繞在了一起,也將劍中孟章緊緊裹在一起。
半空中的佝僂老人虛影渾身一震,兩百年之久的老皮,在先天雷水上受到撞擊之後,竟然「滋滋」的往下脫落。
剝去的是蛇的濁。
剝去的是二百年的血,二百年的戾氣,二百年的放不下的一口執念。
剝一層,那虛影便亮一分。剝到最後,佝僂的腰背,竟一寸一寸地直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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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一聲蟒吟,自劍中拔地而起。
那道人影散了,散作一條通體青碧,鱗光粼粼的青蟒虛影,在雷水裡翻卷騰挪。
更奇的是,那青蟒的額頭正中,隱隱鼓起一點。
那是……角的雛形。
蟒長出角來就是化蛟的預兆。
陸山君看得心頭狂跳。
他這位孟章公,二百年過不去的那道坎,今日,就在這一泓先天雷水裡,過了大半。
「好!」
他一聲低喝,「孟章公,化你的蛟去!」
青蟒似有所應,仰首一聲長嘯,猛地鑽回了石劍之中。
劍,也變了。
那受了雷淬的石劍,粗糲的劍身上,死黑的石色一層層褪去,隱隱透出一線青碧的底子來。
鈍了百年的劍鋒,被雷火這麼一舐,竟「錚」地漾開一道薄薄的鋒芒。
石劍的劍鳴里,也壓進了一絲清越龍吟,這是從一件受香火的死物,往一件真正的法器上蛻變。
這一場驚天動地的造化,盡數被那三畝方圓的雷霧罩著。
霧外,眾妖仙還在為幾枚尋常雷種爭得頭破血流,誰也沒往這最偏的霧角里瞧上一眼。
霧裡,陸山君卻已顧不上旁的了。
他心有所感,石劍正在蛻變,劍體虛軟,正是一塊「空胎」。
此時若不趁熱落墨,將來劍體一固,便再難更改。
這是天賜的機緣。
陸山君陽神端坐識海,眉心那一點北極星光緩緩亮起,斂去萬般雜念,將這些年一路走來的心得體會,一縷一縷抽出來,以心神為筆,往那軟如春泥的劍胎上篆刻。
道經有云:神以知來,智以藏往。
他第一道,刻的是水。
他這一身北方壬癸,同氣相求,牽魚引雷,靠的都是一個「引」字。
心神落處,劍胎上便生出一道無形禁制。往後此劍一出,水氣自隨,同源之物,一牽便動。
第二道,刻的是金。
庚辛金鳴,劍不出鞘,氣自斷絲。那一手連百眼道人都險些沒瞧真切的截氣神通,被他一併刻了進去。
第三道,刻的是火,是香火。
清源鎮萬家的一炷炷香,真武大帝那一柄斬盡邪魔的氣魄,本就浸在這劍里。
他將這一段「嫉惡如仇、妖近即焚」的法度,重新攏了攏,凝成一道盪魔之禁。
第四道,刻的是雷。
方才那太古雷蛻的先天雷意,此刻還在劍里滾。他順勢將這一線雷淬之機,收束成禁。此後此劍,遇雷則強,逢水愈利。
刻到這裡,陸山君本已收勢。
可他忽地想起,驪山谷中,老母講了整整七日的道,講的是哪一個字。
生。
雲雷交作,萬物始生。
先天雷最玄的,從來不是殺,是那一點「始生」的生意。
這枚雷蛻封著的,也正是這個。
陸山君心頭一亮,將這七日聽來,又親身在雷池裡印證過的那一點「生」的道理,凝作最後一道禁制,重重刻下。
生。
這一道最玄,落下去時,劍身顫了一顫,像一顆種子,落進了沃土。
正是這一道「生」,把前頭那四道死禁,盡數盤活了。
它讓這柄劍,從此有了自己長的本事。
五道禁制刻成,陸山君緩緩睜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識海面板更新。
【外物:青蟒石劍(劍靈·孟章,化蛟之兆/已生五道後天禁制)】
【批註:得太古雷蛻洗鍊,兼主人心得為引,此劍已入「成長」之門。今有五禁:引、截、盪、淬、生。假以時日,禁制自增,未可限量。】
陸山君看著那「五道後天禁制」一行字,心裡一驚。
他太清楚靈寶這一路的門檻了。
凡器法器,無天道禁制,只能御御劍、儲儲物,凡人散仙都煉得。
可禁制一旦上了二十一道,那便是仙人傍身的後天下品靈寶了。
二十五到二十八品為中品。
二十九到三十一道為上品。
再往上,極品,至寶……
那打神鞭、乾坤尺一流的凡間煉寶天花板,也不過三十八到四十道禁制。
多少人苦修一世,飛升成仙,身邊連一件下品靈寶都傍不住。
而他這柄劍,眼下才五道。
離那二十一道的下品門檻,還差得遠。
但是它是有生命的。
它會隨著主人一起成長。
陸山君背著劍,在雷霧慢慢散去之後站在那裡,看著識海里的那幾個小字,微微一笑。
「五道……」
「五道就五道,路遠,勿急。」
霧角這邊的動靜,他自以為瞞過了滿谷的人。
卻不知,當他在雷池那邊刻畫出第一個禁制的時候,手持利劍,身著戰甲的那位統領眉頭微微一動。
這位統領年輕的時候,在雷部裡面熬資歷,也曾經修習過一種天眼通。
雷霧對普通人來說,就是一種迷障,但是在他的眼裡,卻像窗子上的紙一樣薄。
此刻他隔著滿谷雷氣望過來,先是一怔,隨即,那一雙眼睛,越瞪越大。
一道禁制……兩道……三道……
一柄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道一道地,往裡生禁制?
「成長性的……靈寶?」
統領倒吸一口涼氣,握著劍柄的手,都滲出汗來。
他在雷部當差三百年,見過的寶貝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成長」這兩個字,他只在雷部那捲落滿灰的老典籍里,見過寥寥一行。
這是必須要有極大的福分才能養出來的。
「好……好福源。」
統領再站不住了,撇下那一池雷種,腳下雲氣一卷,徑直朝霧角掠去。
他身後那一隊金甲天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慌忙托著雷罐,呼啦啦跟了上去。
這一動,可就瞞不住人了。
棚下幾個蜘蛛精姐妹最先瞧見,臉色齊齊一變。
「怎麼了這是?雷部的人,沖那斗笠道人去了!」
小青噌的一下站了起來,手裡攥著袖口裡的雷種,心提到嗓子眼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