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山君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面上沒有表現出什麼，心裡卻不由得一聲輕嘆。
這西遊路上，凶的從來不是那幾場打殺。
真正要命的，是背景，是靠山，是這看不見摸不著的人情世故。
同樣一枚種，落在沒根沒底的野修手裡，便是取死之道。落在有個「記名」名頭的人手裡，連雷部的兵，都得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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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懷裡那本《盪魔雜錄》，又想起識海里那尊眉心含著一點北極星光的陽神，心頭那點因「靠山」二字生出的踏實，又厚了三分。
因此當年，他咬牙散掉百年的道行也要轉修《小真武引氣訣》。
這條路是正確的。
……
收了上品雷種，陸山君本想尋個僻靜處，趁著這滿谷先天雷氣還沒散，當場把這枚神雷種，好生溫養下種。
這東西帶出谷去，是天大的麻煩。
一來，它本是天庭雷部該采的種，他雖得了，來路上到底沾著三分說不清的因果。
老母才替他洗淨了一身靈山的線，他實在不願再惹新的。
二來，這枚神雷種靈性太高，氣機太盛，一路上背著它，便如夜行舉火，不知要招來多少雙眼睛。
偏這雷池，又是天底下最好的下種之地。
滿池先天生氣，正合「得水土溫養，百日生根」那一句。
種在這裡，便如籽落沃壤，事半功倍。
他打定主意，便尋了雷池最偏的一角，那裡霧氣最濃，幾乎沒什麼妖仙過來，一塊半人高的青石斜斜臥著，正好背風。
陸山君走過去，盤膝欲坐。
可就在他剛要合眼的當口。
背上那柄粗布裹著的石劍，「嗡」地一聲，顫動起來！
這一顫，與方才御劍截魚時的歡鳴截然不同。
「孟章公？」
陸山君心頭一凜，忙將石劍解下，托在掌中。
粗布之下，劍身青光明滅，那一點劍靈竟按捺不住，自劍脊上溢了出來，在半空幻化出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
一個披著舊袍，身形佝僂的老者虛影，正是孟章生前的模樣。
虛影沒有說話，只是抬起一隻半透明的手，在濃霧之中指著一個地方。
陸山君神色一肅。
孟章生前為烏梢嶺的老蟒，活了兩百多年，很少出現如此失態的情形。
既然它有這樣的感覺，那麼霧後面一定有蹊蹺。
他不敢怠慢，依著那虛影所指，撥開濃霧，一步一步，朝那雷池的角落探去。
霧越來越濃，先天雷氣在這裡沉得幾乎凝成了實質，踩上去，腳下的雲氣都黏糊糊的。
走了約莫十來步。
「咚。」
腳尖，忽然踢到了一件硬物。
陸山君把頭垂下。
霧底，半埋在凝結的雷氣里，靜靜臥著一塊石頭。
那石頭黑黢黢的，通體一色死黑，表面坑坑窪窪，宛如一塊被歲月壓了萬載的化石。
擱在這滿池流光溢彩的雷種裡頭，它毫不起眼，黯淡得像一塊頑石。
方才那許多妖仙從這附近過，竟沒一個多看它一眼。
陸山君俯下身，伸手將它拾起。
入手的一瞬，他手腕猛地一沉。
好沉！
這石核不過拳頭大小，入手卻重逾千斤，沉得他這一具修至煉神返虛，陽神初成的虎軀，都要凝一凝神，方才托得住。
令他心神大震的是在接觸到黑色石核的時候。
識海深處，那部方才剛剛得了神雷種，正溫吞吞運轉著的《玄天水雷法》，竟產生了一絲悸動。
那一種悸動和得到雷種時候的歡喜不一樣。
像沉睡了萬年的什麼東西，隔著這一層石殼，悄悄睜開了一線眼縫，與他丹田裡那一點雷意，遙遙地……應了一聲。
陸山君捧著那塊黑石核，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
霧氣在他腳下翻湧。
掌中石劍上，孟章那道虛影，直勾勾地盯著這黑石核，佝僂的身形，微微發著抖。
「這是……什麼東西？」
良久，陸山君才吐出一句。
熟練度面板鋪開。
【外物：太古雷蛻】
【批註：太古之時，一炁未判，天地混沌如雞子。第一道雷落下來，劈開清濁，萬物始生。這石核，便是那頭一道先天雷蛻下的一層舊殼。】
【可洗鍊兵刃。凡鐵得之，脫胎換骨。靈兵得之，另生一段「成長」的造化。】
陸山君盯著那行「成長」二字，喉頭「咕咚」一聲。
他做了三十年凡人，看過的閒書雜傳能堆滿幾柜子。
什麼樣的寶貝沒聽過？
可「成長」這兩個字壓下來，還是叫他後頸的毛，一根根「唰」地立了起來。
這世上的靈寶，是死的。
一爐煉成，幾道禁制，便是幾道禁制。
下品，一輩子是下品。
哪怕煉寶的是通天徹地的大能，寶成之日，也就到了頂。
可「成長」的兵器……
那是活的。
它跟著主人一道走，主人道行漲一分，它便厚一分。今
日是根不起眼的石劍，來日……
陸山君不敢往下想了。
就在他心神震盪的當口，背上那柄粗布裹著的石劍，忽地「嗡」一聲長鳴。
半空里，一道佝僂的老者虛影緩緩成形。
正是孟章生前的模樣。
那虛影一雙眼，直勾勾地釘在陸山君掌中的黑石核上，一手顫顫巍巍地探過來，指尖離那石核還有三寸，便再不敢近，只在半空懸著，抖得厲害。
陸山君心頭驀地一軟。
他懂了。
孟章是烏梢嶺的老蟒，修了二百餘年。蟒修一途，最難過的一關，便是「化蛟」。
蟒欲成蛟，須得脫去一身蛇的濁皮，引一道天雷淬骨。
多少老蟒，熬到力竭油盡，也等不來那一道屬於自己的雷。
孟章當年在烏梢嶺，就是熬不過這一關。
熬不過，才起了吞魂攝魄、借煞氣強行沖關的邪念，結下一身血債。
到最後，一身債、一顆向道心，盡數封進了這柄石劍里。
它這二百年放不下的，從來不是殺，是這一個「化」字。
如今，那頭一道先天雷蛻，就在眼前。
「孟章公。」
陸山君喉頭有些發緊，輕輕一嘆，「你……等這一道雷，等了二百年了吧。」
虛影並沒有開口，只是對他行了一禮。
和當年在破廟裡，那一點將散未散的青影，沖他躬的，是一模一樣的禮。
陸山君鼻子一酸，再不遲疑，心念一動，反手將背上石劍抽出。
粗布落下之後，發出一道青光。
那柄石劍通體粗糲，劍鋒鈍而不利，本是廟裡一件受了香火的死物，如今卻劍鳴不止，急得像要衝出他的掌心。
陸山君將掌中那枚太古雷蛻，輕輕擱在了斜臥的青石上。
然後拿起劍，把劍尖對著那塊石子中間黑色的殼。
「破。」
話一出口，石劍便「錚」的一聲自己向前送了出去三寸。
劍鋒點在石殼上。
只聽「咔」的一聲，那死黑的石皮就如一層蛋殼一樣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
下一瞬，縫裡青光暴涌！
那拳頭大的石核，在陸山君眼皮子底下，「嘩」地一聲化了。化作了一泓青幽幽的水，浮在半空，不墜不散。
水一現，滿谷的先天雷氣「轟」地朝它湧來，無數青藍火星爭先恐後往那一泓水裡鑽。
水中驟然亮起雷火。
水中有火，火里有水。
水火相濟，絞成一團青白色的漩渦，把陸山君連人帶劍，盡數裹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