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莫怪。」
那月白袍的百眼道人已踱了過來,先是拱手一禮,替師妹賠罪。
「舍妹自幼被眾姊姊嬌慣,頑劣了些,衝撞了道友的法器,還望海涵。」
「道長言重了。」
陸山君還了一禮,「是在下沒護好劍,險些傷了令師妹,該是在下賠罪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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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眼道人擺了擺手,那一雙多眼卻沒從陸山君身上移開。
他方才閉目打坐,看似入定,其實這滿谷來來往往,什麼貨色,早在他心裡過了一遍。
旁人他都懶得多看,獨獨這戴斗笠的道人,讓他動了心思。
一是那柄劍。
劍上香火願力何等濃厚,罡氣又何等純正。分明是正經道門的路數,絕非野狐禪。
這樣的法器,尋常小觀小廟,供都供不出來。
二是那一手御劍。
劍不出鞘,氣自斷絲,快得他這般眼力,也險些沒瞧真切。
那一縷劍氣收放之間,已隱隱有了「神通」的雛形。
天底下練劍的多如牛毛,能把劍練到這一步的,百中無一。
百眼道人越看,眼裡的光越亮。
「不瞞道友,」
他索性直言,「方才那一手御劍之術,貧道看得是心癢難耐。這滿谷之中,能讓貧道多看兩眼的,寥寥無幾。道友這劍,是有真東西的。」
陸山君心下暗驚。
他戴著斗笠,氣機斂得乾乾淨淨,自以為藏得極好。
沒想到方才不過御劍一瞬,竟被這道人看出了門道。
內行看門道。這一位,是識貨的。
他不敢托大,謙聲道:「道長謬讚。不過是些下乘的技法,登不得大雅之堂。」
「下乘?」
百眼道人笑了,「道友這是謙辭了。」
他一撩衣袍,也不客套,就近尋了塊青石,盤膝坐下,抬手一讓。
「貧道百眼,蝸居城外一座荒觀,平生別無所好,獨愛劍、丹二字。今日難得遇上道友,若不棄嫌,坐下來討教一二,如何?」
陸山君見他言辭懇切,痴態畢露,倒也起了幾分惺惺相惜之意。
他四下無人認得,便也放下三分戒心,撩袍與他對坐。
兩人在青石上一坐,便是半晌。
起先只是泛泛而談,說到劍理,卻越說越投機。
陸山君也不提師門出處,只把這些時日御劍的心得,揀那能說的,與他分說。
「……在下淺見,御劍一道,御的從來不是劍,是心。」
「《陰符經》有云:『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這一個『目』字,最是要緊。劍要往哪裡去,不在手,在這一點神光所照之處。」
「神到,氣到。氣到,劍到。手若還想著如何使劍,那便遲了。」
百眼道人聽得如痴如醉,一雙多眼盯著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機在目……機在目!」
他喃喃念著,一拍大腿,「妙極!貧道鑽研劍道數百載,竟從未從這一層想過。道友這一句,抵得貧道十年苦功。」
他越說越是激動,末了,鄭重一整衣冠,沖陸山君拱手:「聽君一席話,貧道無以為報。」
「這樣罷。」
他探手入懷,取出一枚溫潤的玉簡,雙手奉上。
「貧道對於劍道只是半路出家,對于丹道卻下了不少死功夫。這一枚玉簡,是貧道畢生煉丹的心得,盡數錄在其中。」
「丹一術取天地之水火,煉草木金石之精。藥可以活人啊……」
他愣了下,多眼裡的表情有些感嘆,又恢復了平靜,笑著說,「也能治病除病。道友走的是一條香火神道,以後會保佑一方生靈,這門技藝或許有用處。」
「權當,還道友那一句『機在目』的人情。」
……
陸山君接過那枚玉簡,心頭一動。
他這次出來是為了雷種,但是心裡卻一直想著另外一件事情。
黃風嶺方圓八百里,妖口眾多。
他如今立身黃風嶺,一半靠著師門的名頭,一半靠著一步步經營下來的香火地盤。
可這些,都太慢了。
亂世將至,光會種田、會殺妖,是不夠的。
他缺的,是底蘊。
是能壓住場面的,拿得出手的真東西。
而這枚《黃花丹經》,來得正是時候。
玉簡一入掌心,識海之中,那盞伴他破胎迷,一路斬妖除魔的青光,倏地又亮了一亮。
熟練度面板,無聲更新。
【煉丹術(未入門0/100)】
陸山君望著那一行新添的青字,唇角不由得往上一揚。
他太清楚這面板的脾性了。
凡是落入這上頭的,無論多麼困難,只要他肯下功夫,一分一分地磨、一點一點地肝,遲早有一天可以從這「未入門」一路推到「大成」,甚至「圓滿」。
旁人煉丹,十年八年摸不到門。他煉丹,就是明明白白地看到分子往上走。
一門吃飯的手藝,就這麼揣進了懷裡。
他心裡已經盤算開了。
黃風嶺上下,草木金石,靈物不知凡幾。
往日這些事物在他眼中只是普通的山貨,現在學了煉丹,一株藥、一塊礦就成了可以入爐的寶貝。
假以時日,待這門手藝練到小成之時,他就可以煉製出療傷續命的丹、辟邪鎮魂的藥。
屆時虎二他們出去闖蕩,懷裡揣著幾粒他親手煉的丹,心裡也就有了底。
再往深處想,一爐好丹既可以自用,也可以用來換取別的東西。
今日他能以一壇酒換一罐潭心水,來日未必不能以一爐丹換回真正想要的東西。
這才是底蘊。
陸山君越想,心裡越是敞亮。
他站了起來,把水波蕩漾的青袍和《黃花丹經》一起放進包袱里。
又沖那百眼道人鄭重一揖。
「今日承蒙道長贈簡,這份情,在下記下了。」
「他日若有緣,必當報還。」
百眼道人也起身還禮,笑中帶著知己難遇的暢快:「道友言重。劍道相和本就是緣分。今日見面,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四字落地,兩人相視一笑,正要就著這劍理再往深處論上幾句,頭頂的天,卻陡然沉了下來。
起先只是遠處雲層背後,悶悶的一聲。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一聲跟著一聲,一聲比一聲重,由遠及近,滾過整個雲海。
一道白光劈下來,天塌半邊。
陸山君霍地站起,斗笠底下那雙眼微微眯了。
他神識早如水漫開三丈,此刻只覺那鼓聲里裹著一股說不出的氣機,帶著一線森然殺伐,隱隱竟與他背上那柄石劍同出一源。
「百眼道長,這是……」
百眼道人也站了起來,那一雙眼白極多的眼睛望向天際,卻半點不見驚惶,反倒露出幾分瞭然。
「道友莫慌,不是劫。」
他捋了捋頷下幾根稀疏鬍鬚,慢悠悠道:「是天庭雷部的戰鼓。這一回啊,道友運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