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雷部

2026-08-08 17:04:04 作者: 素人特工
  話音未落,那雲海正中裂開一道縫。

  淌下一片朦朦朧朧的青白光霧,如水潑在半空,卻不墜地,懸在谷心上方三丈,緩緩鋪開,越鋪越大,最後竟在滿谷之上,化作了一方三畝來大,四方四正的「池子」。

  池無水。

  池裡游著的,是一點一點的青藍火星。

  那些火星忽東忽西,倏來倏去,快得沒個定數,偏又各自成形。

  有的像蝌蚪,甩著一條小尾巴。有的像遊絲,更有幾點,隱隱凝成了鱗,凝成了鰭的模樣。

  池邊雲霧裡,還立著一隊人。

  金甲,玄氅,背插令旗,人人手裡托著一隻巴掌大的青銅小罐。

  為首一員披甲統領,按劍立在池畔,甲葉上的雷紋一明一暗。

  「雷部新兵。」

  百眼道人低聲與他解說,「這一池,喚作『雷池』。」

  「道友可知,方才老母講了整整七日的道,講的是個什麼字?」

  陸山君心頭一動:「……生。」

  「正是這個『生』字。」

  百眼道人負著手,那痴態又上來了,說起道理便兩眼放光。

  「世間的雷,分先天、後天兩等。」

  「後天雷,是龍宮行雨、雷部行刑時激出來的,帶殺氣,帶戾氣,劈下來是要傷人的。」

  「可先天雷不同。那是天地初分,一炁未判之時,那一點最初的『動機』。」

  「《易》裡頭講,水雷,屯。雲雷交作,萬物始生。這個『始生』的生意,便是先天雷氣。」

  「老母是准聖大能,一開口,字字含道。她這七日一個『生』字講下來,把滿谷伏著的先天生氣,都給養醒了。」

  「生氣一動,先天雷種便自伏在裡頭,無處可去。」

  他往那方青白雷池一指。

  「天庭雷部消息靈通,掐著這個日子來採種。」

  「一來給雷部新兵採集雷種、開爐淬兵。二來,這滿谷有緣聽了七日道的妖仙,老母也點了頭,許他們分一杯羹。」


  「三十年前那一回,貧道也在。」

  百眼道人回過頭,看他一眼,那多眼裡意味深長。

  「道友,先天雷種,可遇不可求。落進凡俗妖修手裡,能鎮一方水土。落進你這等修水法的手裡……」

  他沒說下去,只笑了笑。

  陸山君卻已渾身一凜。

  他這一趟千里迢迢出來,為的是什麼?

  為的正是這兩個字……雷種。

  師父那句話,此刻在他耳邊「嗡」地響成一片。

  採種之法,上者取龍雷於雷澤,蛟龍翻身,先天最純……

  他師父說的「先天最純」那一等雷種,他尋遍西南界嶺,連個雷澤的邊都沒摸著。

  卻不想,踏破鐵鞋,撞在了驪山。

  「雷在山中……」

  陸山君喃喃念了一句,後頸的毛「唰」地一根根豎了起來。

  老母臨走那句讖語,此刻才算落到了實處。

  有緣者自得。

  ……

  披甲的統領環視一圈之後,中氣十足地開口了,聲音壓倒了滿谷的嗡鳴。

  「奉雷祖法旨,借驪山先天之氣,開池採種。凡是今天在場聽道的眾人都可以下場取種。」

  「只三條規矩。種歸各家,先到先得,不得強奪。不得損害同道。時限一炷香。」

  「炷香一盡,池收。」

  一言既落,滿谷先是死寂一瞬。

  隨即,「轟」地一聲炸開了鍋。

  三十年才逢一回的造化,砸在頭頂,誰不動心?

  千百道身影,呼啦啦全動了。

  烏角頭一忍耐不住,黑犀本相一現,一頭獨角放出黑光,四蹄踏空,竟然踩到雷池邊上。

  他也不講章法,獨角對著一個遊走的雷種就挑,挑了一個空,又換一個,再挑,還是空。

  那雷種滑不留手,任他犀角上下翻飛,愣是一枚沒沾著。


  「嘿。你這小東西……給老子站住!」

  黑臉漢子急得滿頭大汗,旁邊的幾個搶到種子的妖精一起鬨笑起來。

  棚下幾個蜘蛛精姐妹卻是另一路。

  紅衫的纖指輕輕一點,十指彈奏,頓時網住了一片薄如雲霧的蛛網,罩在水中央。

  網到之處,倒真裹住三兩枚不甚靈動的雷種,只是那網也經不住雷氣,沾著即焦,一網下去,自家先破了大半。

  那騎老鯰的婆婆最省事,老鯰一擺尾,張開大口,把靠得最近的一小片雷氣連火星一起吞下肚去,鼓著腮幫子,一臉心滿意足。

  谷里一時人喊妖嘯。

  御風的、結網的、噴水的、張口的,各顯神通,好不熱鬧。

  ……

  熱鬧是眾人的。

  陸山君只在原地閉了閉眼,袖中五指微微一屈,識海深處,那部《玄天水雷法》轉了起來。

  丹田中那泓坎水,靜靜如玄冰,受法門驅使緩緩蕩漾出一圈漣漪。

  水法牽引,是要「同氣相求」。

  他這一身壬癸水氣一放出來,便如深潭現於曠野。

  那雷池裡的雷種,原是先天生氣所化,最親水土。

  更兼他一具白虎異種的胎骨,西方庚辛金身。

  金能引雷,金又能生水。

  金引之在前,水受之在後,雷伏水底,三者子母相生,正好應了那本道書末尾一行小字:最宜此法。

  別人是費盡氣力,上天入地去「搶」。

  他是把水氣一沉,原地「等」。

  起初眾妖都沒在意這個戴斗笠的青衫道人。

  可片刻之後,眼尖的便瞧出不對了。

  那雷池裡游得正歡的雷種,卻似聞到了什麼,一枚、兩枚、三枚……

  接二連三地脫了隊,尾巴一擺,順著一道無形的水氣,慢悠悠朝那斗笠道人漂了過去。

  不消一炷香的三成工夫,陸山君腳邊三尺,已浮著七八枚雷種,團團繞著他打轉,如魚歸淵,誰也不肯走。

  他卻負著手,一枚都沒收。

  只微微偏著頭,一枚一枚地看,時不時伸出一指,把湊得太近的那枚輕輕撥開。

  嫌它太小。

  「……」

  烏角在池上挑了半天,一無所獲,一扭頭,正看見這一幕。

  黑臉漢子的嘴,當場就沒合上。

  「我搶得頭破血流,人家……人家還挑?」

  他這一嗓子,惹得四下里搶種的妖仙紛紛回頭。

  這一看,更是心氣不順。

  有那使盡渾身解數才逮著一枚的,眼睜睜瞧著七八枚雷種排著隊往人家腳邊送,自個兒還得賠笑收下嫌小的。

  那滋味,別提了。

  「唉……」

  不知是誰,在人堆里長長嘆出一口氣,酸溜溜地咕噥了一句。

  「妖比妖,氣死人吶。」

  滿谷妖仙,深以為然。

  陸山君卻半點沒聽見這些。

  他的目光,被雷池最深處那一道影子,牢牢勾住了。

  那是一枚極不尋常的雷種。

  旁的雷種都是青藍的火星,唯它,是一線天青色,通體流轉著水光,形如一條巴掌長的青色飛魚。

  魚身兩側鼓著兩片薄鰭,尾巴一擺,便在雷池裡穿梭如電,一忽兒東,一忽兒西,快得幾乎看不清殘影。

  它顯是察覺到了陸山君這一泓水氣,幾次繞著圈子游近。

  可每每近到丈許,又倏地掉頭,甩著尾巴遠遠退開,似有若無,不即不離。

  像一位驕矜的姑娘,分明動了心思,偏又端著架子,不肯輕易近前。

  「咦,你也瞧上那條魚了?」

  一個清脆的聲音自旁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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