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剛亮，把老猿的斗笠一戴，天地都清淨了。
陸山君背著手，在谷中慢慢地踱。
箬葉壓在眉上，遮住了半張臉，也把那一身才養出的道門清氣，一同壓進了皮肉里。
周圍妖的眼神掠過他，把他當作一個普通的散修，沒有人在這人身上留連半晌。
這感覺，說不出的妙。
他修行這幾年，走到哪兒，那股「正」氣便跟到哪兒。
妖見到躲，人見到敬，唯獨不能像此刻這般，在千百道身影里做一名無名的過客。
日頭偏西，谷里的攤子反倒比晌午更熱鬧。
松塔換成了雷木，鮫綃換成了靈酒，那隻收舊夢的老鴉腳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小捧五光十色的碎光，也不知道是誰丟下的舊夢。
陸山君走走停停，看得心裡舒坦。
回去黃風嶺也要找一個由頭把虎二黃三他們召集起來熱鬧一番。
總不能一年到頭，只知道打打殺殺。
正想著，背後忽地一沉。
那柄用粗布包裹著的盪魔石劍斜背著肩上，這時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拉了一下，後退了半寸。
陸山君腳步沒停，眉心卻微微一動。
陽神初成，神識早已如水漫開，鋪滿周身三丈。
這一拽，瞞不過他。
是一根絲。
又細，又韌，晶瑩得像抽了一縷月光下來搓成的，一頭黏在劍柄的粗布上，另一頭，逶迤著牽向一片荷葉棚子底下。
棚下坐著幾個女子，紅衫的，綠裙的，環釵輕響，正掩著嘴笑。
牽絲那一個，穿一身鵝黃衫子，正是方才在法壇上，瞪圓了眼，捂著嘴瞧他的那位。
此刻她纖纖十指繞著絲線，眼睛亮晶晶的，一臉的躍躍欲試，分明是想把他背上那件「寶貝」悄悄拽過去，好奇它是個什麼物件。
陸山君心裡哭笑不得。
他也不惱，心念只輕輕一轉，那門御劍術，便自識海里活了過來。
粗布底下，劍身「嗡」了一聲，一縷劍氣自劍脊上無聲漾開。
剛柔一觸，那根晶瑩的絲，齊根而斷。
這一手，快，也輕。
劍氣一露即收，快得尋常人根本察覺不到，只當是絲自己斷了。
可黃衫女子那頭，正使著勁兒呢。
絲一斷，那股勁道驟然落空，反彈回來，「哎呀」一聲，她身後的姐妹又逆勢一推，整個人收勢不住，跌跌撞撞，一頭就撞進了陸山君懷裡。
鵝黃衫子撞上粗布道袍，一股清清淡淡的荷香撲面而來。
陸山君只覺懷裡一軟，軟軟熱熱，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
「姑娘小心。」
荷葉棚下，先是一靜。
隨即，「轟」地一聲，笑作了一團。
「哎喲喲……」
一個紅衫姐姐拍著大腿，笑得花枝亂顫，「小青，你這是做什麼？青天白日的，怎麼就往人家俊俏郎君懷裡鑽去了？」
「姐姐我還沒相中的呢，」
另一個綠裙的接口，笑得眼睛都眯了，「你倒先下了手！」
「可了不得，可了不得。三十年才開這麼一回會，你倒好，頭一個就把自個兒給換出去了。」
那喚作小青的黃衫女子，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她手忙腳亂地從陸山君懷裡掙起來，退開兩步，恨恨地跺了跺腳，回頭就沖那幾個姐姐齜牙：「你們，你們幾個促狹鬼！」
幾個蜘蛛精姐妹笑得越發前仰後合，你一言我一語，直把她臊得抬不起頭。
小青被笑得下不來台，索性把心一橫，轉過身來，也不躲了，反倒撅起嘴，一雙妙目又羞又氣地剜向陸山君。
「都怪你！」
「不就想看一眼你那劍麼？至於把絲都給我斬了，看一眼都不行，好小氣的一個道長！」
陸山君被她這一通沒頭沒腦的埋怨，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分說，小青已經把一隻手探進了袖中。
水袖一翻，抽出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青袍來。
那袍子一抖開，滿棚的笑聲，倒真歇了一歇，又驚又喜。
通體一色青，青得卻不呆板。
日光斜斜照下去，那袍面上竟像有水波在緩緩流轉，一層淺，一層深，仿佛不是布，而是一泓活水裁下來做的衣裳。
小青把那青袍往陸山君面前一塞，下巴微微一揚，擺出副施捨的模樣。
「喏，拿去。」
「這袍子，是本姑娘一根一根，用自個兒的本命蛛絲織的。落進火里不焦，浸在水裡不透，尋常刀劍也奈何它不得。」
她伸出一根手指，得意地搖了搖：「拿它跟你換。就換看你那寶貝劍一眼。這買賣，你可占了天大的便宜。」
陸山君垂眸，看著那件水波流轉的青袍。
呦，件難得的好東西。
妖族女子的本命之物，一針一線，皆是心血。
他抬起眼，神目一掃。
這一掃，掃過棚下這幾個紅衫綠裙的女子。
身上皆是清清爽爽，並無半點吃人的血光，也不見業障纏身。
看模樣，是幾個占了山頭、以花露靈果為食的清淨妖，最多不過淘氣，不曾造過孽。
既如此，看一眼，倒也無妨。
陸山君笑了笑，將背上粗布長條解下，托在掌中，往前遞了半尺。
「既是姑娘一片心意，那便請看。」
小青眼睛一亮，兩隻手迫不及待就要去接。
「師妹。」
一聲低喝，自棚外傳來。
卻是不遠處一塊青石上，原本閉目打坐的一個月白袍道人，驀地睜開了眼。
那道人生得清癯，唯獨一雙眼，眼白格外的多，睜開時精光四射，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那柄粗布裹著的劍。
「休要胡鬧。」
「那是有道真修的護身法器，劍主未許，你如何拿得？拿不住的。」
小青撇了撇嘴，滿臉的不服氣。
「百眼師兄就愛大驚小怪。」
她嘟囔著，「不就一柄劍麼，我瞧瞧還能瞧壞了？」
話音未落，她那纖纖指尖，已經碰上了那截露出粗布的劍柄。
就在指腹觸到劍身的剎那，石劍深處，驟然一亮。
劍里那一線由清源鎮萬家香火凝成的金紅，「唰」地一下騰起，與劍身那浸了百年的真武法度，純正罡氣交相激盪。
一股威嚴滾燙的氣息，順著指尖直衝上來。
那是山下千百戶人家，日夜供在廟裡的一炷炷香，一聲聲願，是真武大帝那一柄斬盡天下邪魔的氣魄。
妖氣一近，如水澆烈火，滋啦作響。
「啊！」
小青驚呼一聲，像被燙了一般，猛地縮回了手，低頭一看，那截白嫩的指尖，已經燙得通紅。
棚下幾個姐姐都變了臉色，忙不迭圍上來。
百眼道人也是眉頭一皺。
陸山君心裡一凜，暗道一聲失禮。
他只顧著看這幾個女子有無業障，倒忘了這石劍受了香火，最是嫉惡如仇，妖氣一沾便要反噬。
他忙將劍收回，正要開口，把那件青袍還回去。
「不必了。」
小青卻先一步，把手背到了身後，另一隻手輕輕吹著那紅透的指尖，一雙眼睛彎了彎，沖他俏皮地眨了眨。
「送你了。」
「就當……本姑娘花錢，買了個教訓。」
說罷，她臉上一紅，轉身鑽回姐姐堆里，再不肯回頭。幾個女子又是一陣鬨笑，簇擁著她，說說笑笑地去了別處。
陸山君捧著那件青袍，站在原地，一時竟有些啼笑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