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來了第三個人。
是一隻老猿,白毛,左腿有毛病,走一步頓一頓,背上一把劍,劍鞘舊得看不見原來的色彩。
他徑直走到陸山君面前,鼻子動了動。
「小友。你剛到谷里時身上有件佛門之物,如今卻聞不到。」
陸山君心頭一驚。
老猿笑了笑,慢慢坐在對面,那條跛腿伸直了,放不下去。
「老朽這半截殘腿,是三百年前被一位護法金剛用降魔杵砸的。那人想強行度化於我,給古剎做個守山大妖。老朽雖是異類,但是也受不了梵音鎖骨的侮辱,用損毀道行、毀壞一足的方法才勉強破陣,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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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杵是走了,氣留下了。一點金剛種,埋在骨頭縫裡,五百年化不掉。逢陰天,逢雨,就像有人拿釘子在裡頭慢慢地鑽。」
他抬起眼,渾濁里透著一點亮。
「老朽這三十年一趟,來聽老母講道,講的是『生』,能壓它一壓。壓得住三十年。」
「可老朽今年八百一十了。」
「下一個三十年,未必等得著。」
陸山君明白了。
「佛家的東西,得用佛家的東西化。」
「正是。」
老猿點頭,「念珠是烏木的,在靈山被人念過十幾萬遍清淨咒,木頭裡養出佛性了。日日拿它磨那處骨頭,同氣相引,三年五年,興許能化出來。」
「老朽不白要。」
他反手把背上那柄劍解下來,雙手橫在膝上,往前一送。
「這柄劍,跟了老朽四百年,斬過三隻返虛境的法相妖王。老朽想拿它換你的珠子。」
陸山君看著那柄劍。
劍鞘舊,劍穗斷了一半,用麻繩重新系過,系得很整齊。
這樣的劍,怕是已經入了後天靈寶的範疇。
他搖了搖頭。
「前輩,這劍不能換。」
老猿眉頭一皺:「嫌輕?」
陸山君笑了笑,「重了。君子不奪人所愛。這劍跟了您四百年,它認您,您也認它。晚輩拿走了,它在我手裡是塊鐵,在您手裡才是劍。」
「再說……」
他把包袱解開,把那串烏木珠取出來,連著纏在上頭的粗布,一併推了過去。
「醜話說在前頭。這珠子來路不乾淨。」
「是晚輩從五個和尚身上取的。」
「東西是髒的,雖然老母洗過,但難免有認得的。拿走之後心中要有數。」
話一說完,四下靜了一靜。
烏角在旁邊張大了嘴。
老猿低頭看那一串珠子半天,才露出稀稀拉拉的黃牙笑起來,身子抖得厲害。
「小友啊。」
「老朽這劍上的血,可比你這串珠子還髒,我怕什麼。換了。」
他伸手接過,掂了掂,小心地貼身收好。
「那你要什麼?說吧。」
陸山君抬手一指。
指的是老猿頭上那頂斗笠。
那頂舊箬笠破了兩處,用竹篾胡亂補過,壓在老猿滿頭白毛上,怎麼看都顯得很不協調。
老猿愣住了,摘下來看了看,又看看他。
「你要這個?」
「晚輩要這個。」
「這破玩意兒是老朽三百年前在一處古廟的亂石堆里撿的。」
老猿把斗笠遞過去,搖頭,「戴上它,氣息就藏住了。除此以外,一點用沒有。擋不了雨,扇不了風,遇上高手,一巴掌就爛。老朽戴了三百年,就圖它省事。」
「換你這珠子,有點虧心。」
陸山君雙手接過。
斗笠入手極輕,箬葉已經發脆。
就在扣上頭頂的瞬間,他感覺到剛剛修好的道門清氣「唰」地一下被收進皮肉里。
周身氣機,與身下這塊青石再沒什麼兩樣。
陸山君心口發燙,面上卻半分不顯,鄭重一禮。
「是晚輩占大便宜了。」
「占什麼便宜。」
老猿擺擺手,可是眼睛還是在它背上的粗布長條包袱上停住了。
「小友,你那柄劍,出一次給老朽看看。」
陸山君解開粗布,拔劍三寸。
劍是石的,粗糲,不起眼。
可是一劍光一現,劍身裡頭「嗡」一聲,清清越越,歡歡喜喜。
老猿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他慢慢地坐正了身子,看過了許久,突然抬起手,對準石劍虛虛一揖。
「劍里那位……是自己進去的吧。」
陸山君手一抖。
「前輩怎知?」
「自己進去的,和被人塞進去的,劍鳴不一樣。被人塞進去的,劍在哭。自己進去的,劍在應。」
「難得。真難得。」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看向陸山君。
「老朽拿你一串珠子,心裡過不去。又痴長你幾歲,練劍的年歲比你長些,送你一句話吧。」
「你方才拔劍,用的是腰。」
「你用的是虎的腰,而不是人的腰。虎發力在脊背上一節一節地甩出去。人發力在腰胯,即擰。你化成了人形,但是劍卻依舊是虎的走法,所以每一劍到最後半寸,都會泄出一絲。」
「旁人看不出來。碰上真正的對手,這一絲就是命。」
陸山君如遭雷擊。
他這些年斬妖除魔,勝多敗少,從沒人跟他說過這個。
他閉上眼,把這幾年來出的劍一個一個地在心裡過了一遍。
真有。
每一劍,末梢總有那麼一絲滯。
他睜開眼,長揖到底,直起身時後背都濕了。
「此恩,晚輩記下了。」
老猿擺擺手,撐著膝蓋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谷外走。
走出十幾步,忽然回頭。
「三十年後,若還活著,來這兒。」
「老朽帶酒。」
…………
這一夜,陸山君坐在谷中石上,久久沒睡。
識海之中,一片青光,緩緩鋪開。
【姓名:陸山君】
【道行:煉神返虛(陽神初成)】
【功法:《玄帝水火既濟丹經》(入門0/300)】
【《玄天水雷法》(未入門10/300)】
【神職:黃風嶺從祀虎神(未授籙,異地香火初凝)】
【批註:講壇七日,始知火候不在刻漏,在乎自知。業氣滌於人手,此恩當記。得笠一頂,得友三人,皆非白得。】
【雷在山中。有緣者自得。】
陸山君抬起頭。
雲海之上,星子極亮。
那句「有緣者自得」,他咂摸了一整夜,依舊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