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拾遺小會

2026-08-08 17:04:01 作者: 素人特工
  法台上,老母已站起身。

  「壇,散了。」

  「三十年後,還在這裡。」

  「活得到的,來。活不到的,托個人來。」

  話音落下,滿谷千百道身影,人、妖、鬼、靈,齊齊伏地。

  「謝老母傳道!」

  一聲出來,山鳴谷應,驚起飛鳥無數。

  陸山君也伏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石。

  眾人起身,三三兩兩往外走。他也起身,正要隨人流退出去,忽聽得頭頂一句。

  「後頭那隻虎兒,留一留。」

  ……

  陸山君腦子「嗡」了一下。

  四下里立刻安靜了一片,無數道目光刷地掃過來。

  那月白道士的腳步頓了頓,眼白多的一雙眼淡淡瞟了他一眼。黃衫女子瞪圓了眼睛,捂住嘴。

  他定了定神,緩步上前,在三步外停住,端端正正一禮。

  「晚輩黃風嶺陸山君,見過老母。」

  老嫗打量他。

  這一打量,眉梢輕輕挑了一下。

  白虎異種的胎骨,藏得住形,藏不住底。可這隻虎的軀殼底下,那一股氣,卻不是虎的。

  北方壬癸,純正得不摻一絲雜色,沉如深潭,靜如玄冰。天下能把水氣養到這般「正」的,屈指可數。

  更要緊的是那尊陽神。

  陽神眉宇之間,隱隱一點北極星光。

  老母心裡咯噔一下。

  真武。

  那位北極盪魔天尊,殺伐果斷,嫉惡如仇,一柄劍不知斬過多少妖魔。

  這般脾氣的一位,居然收了一隻妖作弟子?

  還傳了《水火既濟》這等根本大法。

  老母又看了那虎胎一眼,忽然明白了。

  西方之金,生北方之水。以虎胎養水法,是天生的鼎器。

  「難為你了。」


  老母開口,語氣忽然和緩下來,「外頭轉了三日才進來,是不是?」

  陸山君耳根一熱:「是晚輩心急,誤了自己。」

  「心急好。心不急的,壓根不會來。」

  老嫗笑了笑,隨口一問:「那位,近來可好?」

  陸山君一怔,隨即明白問的是誰。

  他不敢隱瞞,也不敢多說,只把知道的據實答了:「回老母,師尊近來下界了。西邊有幾路遊方僧人,以攝心秘法驅使妖獸沖城,通川府外前後三回獸潮,死了不少人。師尊親自去平這件事。」

  老母臉上的笑,淡了一分。

  她沉默片刻,輕輕嘆了一口氣。

  「佛門這些年,行事是有些偏了。」

  只這一句,再無第二句。

  可她的目光已在陸山君身上一掃。

  這一掃,看見了兩樣東西。

  一樣,繞在他神魂外頭,像蛛絲,是因果業氣。

  另一樣,在他包袱里。一串十八顆的烏木佛珠,母珠上盤著一縷已被粗布纏住的金紅,那縷金紅此刻還在微弱地跳。

  老母眉頭微皺。

  「你身上帶著靈山的線。」

  陸山君背上一涼。

  「那五個和尚是靈山出來的,死在你手裡,因果便系在你身上了。這條線看著細,可你若走到哪一處大寺百步之內……」

  老嫗抬了抬眼皮。

  「護法金剛循跡而至,你有幾個腦袋?」

  陸山君只覺得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來。

  他一路上小心到了極處,屍首做成爪痕,氣息抹了三遍,連夜趕路。

  可他沒想過「因果」這兩個字,還能自己長腳。

  「晚輩……」

  老母沒讓他說完。

  她只是抬手,袖子隨意往外一拂。

  一陣清風起於台前,掃過他周身。

  那風軟得像三月的柳絮,可風過之後,纏在他神魂上的蛛絲一根不剩,包袱里那點隔著水面的鼓聲,也「咚」的一下斷了。


  乾乾淨淨。

  陸山君呆了一呆,撩袍便拜。

  「老母大恩,晚輩無以為報。」

  「報什麼。」

  老嫗擺擺手,「你在黃風嶺替一方生民擋了幾年風雨,那些香火不是白受的。天地記帳,老身不過替它翻了一頁。」

  她頓了頓。

  「你心裡還有一問。」

  陸山君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雷種。

  他這一趟千里迢迢,為的就是這兩個字。

  可話到嘴邊,他咽了回去。

  「不問了。」他低聲道,「晚輩今日已受了大恩,再張口,就成了討。」

  老母看了他一會兒,笑起來。

  「難怪那位肯收你。」

  她轉身往雲中走去,白鹿起身隨行。走出三步,聲音才從雲里飄回來。

  「雷在山中,不在老身手裡。有緣的,自己撿得著。」

  ……

  老母一走,谷里的人卻沒散。

  陸山君還愣著,肩膀被人從後頭拍了一下,力道不小,拍得他一晃。

  回頭一看,是一頭獨角黑犀,已化了人形,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眉心一道豎疤,正咧著嘴笑。

  「外頭轉了三天的那位。」黑犀嗓門洪亮,「我說怎麼看你眼熟。」

  陸山君也笑了:「兄台好眼力。在下陸山君,黃風嶺來的。」

  「黑水峒,烏角。」

  黑犀一抱拳,隨即往谷里一指,「別急著走啊。好戲在後頭。」

  陸山君順著他手指看過去,眼睛一下就直了。

  方才還肅穆的道場,此刻已經變了模樣。

  千百妖鬼三三兩兩散在谷中,就地鋪開獸皮、樹葉、荷葉,把隨身帶的東西一樣樣擺了出來。

  有擺著二十來枚雷擊木的,木頭斷口焦黑,還帶著一股糊味。

  有把一整片鮫綃掛在兩株樹之間當幌子的,風一吹,那綃薄得像一層水。

  三隻松鼠精湊在一處,面前整整齊齊碼了一堆松塔,個個比拳頭大,誰問價它們仨就一起點頭,誰伸手它們仨就一起齜牙。

  更遠處,一隻獨眼老鴉蹲在石頭上,腳邊插了塊木牌,牌上四個歪歪扭扭的字:收舊夢。

  「……這是?」

  「拾遺小會。」

  烏角搓著手,一臉得意,「三十年才有這麼一回。老母講完道,大伙兒不急著走,擺上幾日攤子。」

  「老輩子起的雅名。把自己使不上的擱下,把使得上的撿走。就叫『拾遺』。」

  「規矩就一條:只換,不搶。在這谷里動手的,從來沒見過第二天的日頭。」

  陸山君聽得心頭一熱。

  他闖蕩這幾年,見過的妖,不是躲著人,就是吃著人。頭一回見著這麼一片地方,滿谷的妖,坐在一起做買賣,講道理。

  這才叫仙家氣象。

  ……

  他在谷里轉了半日。

  起先只是看,後來被烏角硬拉著,坐在一塊大石上,就地開了個攤。

  他也沒什麼好擺的,把包袱里兩壇靈麥酒放在腳邊,酒是從黃風嶺一路背過來的,本打算自己喝。

  酒罈剛開封,一股麥香混著靈氣飄出去,那邊騎魚的婆婆就扭過頭來了。

  老太太扒著她那頭老鯰的背鰭,一跺腳,老鯰騰空飛了半個山谷,穩穩落在他攤前,魚尾一甩,濺了烏角一臉水。

  「小娃娃。」

  婆婆眯著眼,「這酒,怎麼換?」

  陸山君連忙起身:「老人家想換什麼,都好說。」

  「痛快!」

  婆婆從腰裡解下一個小陶罐,往石上一頓。

  「白石潭潭心水。月圓之夜,從潭底二十丈取上來的,一年只得三兩。」

  她瞧著陸山君,忽然咂了咂嘴。

  「你這娃娃身上……有香火氣啊。」

  陸山君心頭一跳。

  「老人家好鼻子。」

  「我在白石潭水神廟裡挑了三百年水,這點味道還聞不出來?」婆婆嘿嘿一笑,隨即斂了笑,渾濁的眼睛盯住他,「老婆子多嘴一句。」

  「受了人家的香火,就欠了人家的願。」

  「凡人求什麼的都有。求雨的、求子的、求他家那口子回心轉意的。你辦得了的,辦。辦不了的,一個字也別應。」

  「廟裡最怕的不是沒香火。」

  老太太伸出乾枯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是應了辦不到的願。願力反噬起來,比雷劫還疼。老婆子親眼見過一位,就是這麼散的。」

  陸山君默然良久,深深一揖。

  「晚輩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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