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山君在最外一圈尋了塊青石坐下。
石頭看著涼,坐上去才知道不涼。
底下有一線暖氣順著脊樑往上爬,一直爬到後頸。這一谷的地氣,比黃風嶺主峰厚出十倍不止。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
左手三丈外,一頭老鼉披著蓑衣,閉目端坐,鬍鬚上還掛著水珠。
再往遠些,一株老松盤根在石上,針葉間蹲著兩隻灰雀。
右手是一片陰魂,個個半透明,提著燈籠,燈籠里沒有火,只有一點螢。
更前面,那位月白道袍的道士帶著七個女子,占了一片極好的位置。
黃衫女子回頭瞧見他,沖他彎了彎眼睛。
那頭白鹿從他身旁走過去,一直走到青玉法台下面,臥倒,把腦袋擱在前蹄上,閉了眼。
原來是家裡養的。
陸山君收回目光,正了正身子。
台上老嫗也不見她如何運氣,那聲音卻像水漫過石頭,一句句,穩穩噹噹流到谷里每一處。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爾等聽清楚了,緊要的不是那個『生』字,是後頭那個『和』字。」
「陰陽不和,便是有一,有二,有三,也生不出萬物來。」
陸山君心裡「咦」了一聲。
第一日,講的是天地怎麼開的,陰陽怎麼分的,一炁怎麼化的三清。
聽著玄,落到實處卻不玄,全是道理。
他聽得舒服,可也就是舒服,沒什麼大觸動。
……
第二日,老母講「玄牝」。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
「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老嫗拈起一片落在案上的松針。
「綿綿若存,是說它一直在。用之不勤,是說你別使勁。」
「天地生養萬物,何曾使過勁?何曾趕過工?春一到,草自己就綠了。你逼它三月綠,它未必綠;你不理它,它照樣綠。」
「修行也一樣。有心去做,做不成。無心不做,更做不成。」
「要在那不忘、不助之間。」
陸山君坐直了。
這一句,扎在他心口上。
他這一路修《玄帝水火既濟丹經》,日日引心火下沉,提腎水上濟,一個周天一分熟練,勤是勤到家了,可總覺得吃力,像推一輛走不快的車。
原來是使勁使多了。
第三日。
老母講到火候。
講到這兩個字的時候,谷里靜了一靜。
連那株老松都不顫了。
陸山君不明白,前排那頭老鼉卻忽然睜開眼,渾身一抖,蓑衣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
「古人有言。」老母慢慢道,「聖人傳藥不傳火,從來火候少人知。」
「今日老身與你們說說火。」
「你們多半是照著書上的時辰做的。子時進陽火,午時退陰符,卯酉沐浴,一刻不敢差。」
「錯。」
「天地的火候,從來不看刻漏。」
「冬至一陽生,是說到了那一日必生麼?不是。是陽氣該動了,它就動,你把日子寫在紙上,陽氣不認得紙。」
「一身之中,也有一個冬至。」
「靜極之後,恍恍惚惚,氣自海底一動,那一動,便是你的子時。此謂活子時。」
「活子時到,你便進火。不到,你坐到天亮也是空燒。」
「所以火候不在刻漏,在乎自知。」
嘩。
陸山君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人一把掀開了。
他出門這些時日,每到子夜必坐,一板一眼,掐著更漏進陽火。有幾回明明氣機未動,時辰到了,他也硬著頭皮往下壓。
空燒。
這一路上,不知空燒了多少爐。
他喉頭髮緊,正要往下想,台上又落下一句。
「至於水火二物,最難交。」
「火性炎上,水性潤下。任其自然,一輩子不相見。」
「故須顛倒。以水制火,以火蒸水,火在下,水在上,方成既濟。」
「龍從火里出……」
老母頓了頓。
「虎向水邊生。」
轟。
陸山君整個人像被這五個字砸中了天靈蓋。
虎向水邊生。
他是白虎。白虎屬西方庚辛金,金能生水。他這一身虎骨虎胎,本就是生水的鼎器。
師父傳他《玄帝水火既濟丹經》,傳他北方壬癸的水法,不是隨手一給。
那位是看準了才給的。
一隻西方的虎,去養北方的水,天生的爐,天生的藥。
陸山君鼻子一酸,隨即從頭頂熱到腳底。
識海深處,那尊陽神忽地睜開眼。
這一刻,他把老母、把滿谷的妖鬼、把身下的青石,全忘了。
中宮一暖,坎離交而不散,一升一降,如天地之有晝夜。
【《玄帝水火既濟丹經》(未入門41/300)】
【《玄帝水火既濟丹經》(未入門43/300)】
【《玄帝水火既濟丹經》(未入門47/300)】
面板在識海里瘋了一樣往上跳。
從前一個周天漲一點,如今一個周天漲三點、五點。老母每講一句,那句道理落進他丹田裡,就化作一勺油,澆在火上。
……
三日期滿,本該散壇。
老母卻沒起身。
她掃了一眼谷中,目光在最外圈那塊青石上停了一瞬。石上那個青衫青年閉著眼,一動不動,周身水氣繚繞,水氣里裹著一線火紋,糾纏不休,聚而不散。
這是聽進去了。
聽進去了,人就走不動路了。
老嫗笑了笑。
「既有聽得進去的,便再講四日罷。」
台下頓時一片騷動,隨即是密密麻麻的叩首聲。
後四日,講的是「化」。
天地絪縕,萬物化醇。日月往來,寒暑相推。一葉落而知秋,非葉知秋,是氣到了。
陸山君似聽非聽。
那些話不經耳朵,直接落進丹田裡去。
【《玄帝水火既濟丹經》(未入門188/300)】
【《玄帝水火既濟丹經》(未入門256/300)】
【《玄帝水火既濟丹經》(未入門299/300)】
第七日黃昏,最後一句道音落下。
丹田裡那一爐,「嗡」地一聲,滿了。
【《玄帝水火既濟丹經》(入門0/300)】
陸山君睜開眼。
夕陽正落在對面山尖上,谷里飛著長尾巴的鳥。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離體三尺,不散,凝成一線薄薄的白虹,虹里水光火紋交纏,纏了三息,才慢慢淡去。
周身骨節一齊輕響,像開春的河,冰面下頭忽然通了。
識海中,陽神端坐,眉目比七日前清晰了何止一倍,通體瑩潤,隱隱有清光自內里透出來。
陸山君搓了搓臉。
七日。
零到入門,三百熟練,七日。
自家悶頭修,怕是要幾年。
「……不愧是大能。」
他心裡嘆了一句,鄭重朝法台方向一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