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午後,六百里外,一座荒廢的驛站。
一個高大番僧席地而坐,赤足赤發,眉骨凸出。他身後隱隱浮著一雙金羽虛影,收攏時也有三丈來高,驛站的樑柱容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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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相。
煉神返虛下關。
他等了三日。平陵城下沒有獸潮,一路上也沒有一聲信。
他睜開眼,腳一踏地,人已在百里之外。
破廟裡空空蕩蕩。火燒過的地方泡了一夜雨,只剩一片爛黑的泥。院子裡橫著五具屍首,泡得發白,創口翻開,全是爪痕。
番僧走了一圈,蹲下身,拈起一角灰袍聞了聞,又丟下。
屍首上的氣息乾淨得過分。什麼都沒有,只有雨。
「土地。」
他開口拘神,整座山谷跟著一顫。
在這等來歷的眼裡,凡是趴在土裡吃香火的雜神,一概叫土地。
泥像後頭鑽出一個矮小老者的虛影,撲地便拜,抖得幾乎散形。
「小、小神在。」
「這裡死了五個和尚。誰下的手?」
那一瞬間,老山神腦子裡翻過很多東西。
『你這神做著,有什麼意思。』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
「回上仙。是……是一條大蟒。」
「蟒?」
「東南山谷里那條老蟒,修了四百年,血食成性,小神管不了。」
老山神一邊說一邊磕頭,磕得實實在在,「昨夜三更過後,山響得像塌了半邊。等雨小了才敢看一眼,五位師父……就都在院子裡了。」
「往哪兒去了?」
「往、往東南。那邊有一片大澤,它一貫臥在水底下。」
番僧沉默了很久。
他神念鋪開三十里,來回篩了兩遍。血食妖氣也是有的。
那五具屍首身上,本就沾著他們自家養的獸氣。雨水把一切都洗平了。
一條無智血食的老蟒,撞上五個趕羊的和尚,各吃各的虧。
在這條路上,這種事一年能有幾十樁。
「晦氣。」
他衣角一抖,人已升上半空,背後虛影鋪開三丈,往東南去了。
風聲過後,山谷靜下來。
老山神趴在泥地上趴了很久才敢抬臉。一抬臉,眼淚先掉下來了,也不知是怕的還是別的。
他慢慢爬起來,理了理那件褪色的皂衣,把歪在地上的官帽撿起來,掰正了戴上。
然後彎下腰,一根一根,把殿裡的斷椽子往院牆邊碼。碼到日頭偏西,他把塌了半邊臉的泥像扶正,用袖子擦了擦上頭的鳥糞。
……
三十里外的山道上,陸山君腳步一頓。
識海之中,青影微微亮了一下。
【劍法:《青雲劍法》(殘卷·大成131/500)】
【神職:黃風嶺從祀虎神(未授籙,異地香火初凝)】
【批註:客勢雖盛,終是借來。夜雨斬攝心之僧五人,度牒在懷,此證可通玄岳。有神而不能為神,虎斥之,其神羞矣。羞,亦是道之始。】
【雷種未得,雲在西南。】
陸山君笑了笑,把斗笠往上抬了抬。
日頭正好。
「走吧,孟章公。」
劍鳴一聲,清越歡喜。
……
西南界嶺再往外走,地圖上便沒有名字了。
陸山君站在一道斷崖上,遠遠望見那座山。
《盪魔雜錄》里只記了一句:「西南有山,雲氣終年不散,雲中蓄雷。」
如今親眼見了,他才明白老道為何只寫一句。
那山不高,卻看不見頂。
雲氣自山腰起,一層壓著一層,白得發沉。
偶爾雲心深處悶悶地亮一下,不見雷聲,只覺得胸口一緊。
有雲不散處,必有雷棲。看來老道沒騙他。
可他圍著山轉了三日,愣是找不到路。
這三日,山外倒熱鬧。
先是一頭獨角的黑犀,踏著夜霧往山里去,四蹄不沾地。陸山君綴在後頭,追出二里,霧一合,人家沒影了。
後來又有個騎魚的婆婆,一個背劍的瘸腿老猿,都是一頭扎進雲里,再不見出來。
那些妖怪路過時都要看他一眼,眼神不惡,只是好奇,像老戶看新遷來的鄰居。
第三日黃昏,來了一行人。
當先是個道士,月白道袍,眉目生得極俊,俊得近乎昳麗,一雙眼卻總似半睜半閉,眼白多,眼珠少,瞧人的時候涼颼颼的。
他身後跟著七個女子,紅衣綠裙,環佩叮噹,一路笑語,把這荒山走出了鬧市的味道。
其中一個黃衫女子瞧見崖上的陸山君,眼睛一亮,竟停了步:「咦,好旺的氣血,新來的?是哪座山的道友?」
她笑起來眼角微挑,指尖不經意在袖口一搭,袖底似有細絲一閃,銀亮亮的。
陸山君拱手:「散修,路過的。」
「路過能路過到這兒?」
七個女子笑作一團,笑聲又軟又黏。
前頭那道士頭也不回,只淡淡道了聲「走了」。七女便像被線牽著似的,齊齊收了笑,裊裊跟上,一行人徑直沒入雲中。
雲開一線,又合上。
陸山君在原地站了很久。
別人進得,他進不得。
他繞山、辨氣、尋脈,把老道教的相地之法用盡了,那雲始終是雲,嚴絲合縫。
夜裡落了雨。
他坐在崖石上淋著,心頭煩躁。
煩著煩著,忽然想起老道當年敲他腦門說的一句話。
「心裡只裝著雷種,山門就在眼前,也是一片雲。」
陸山君怔住了。
是了。這三日,他眼裡哪有山?他眼裡只有雷。
求之愈急,心火愈熾,火炎上而水潤下,水火不交,自家一身氣機都是亂的,拿什麼去應山中氣機?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索性閉了眼,就在雨里盤膝坐下。
不求了。
心念一放,反而空明。
他默運內煉之法,以意為媒,引心火下沉,如日入海。提腎水上濟,如霧騰山。
火在水下,是為既濟。坎離交,龍虎會,水得火而不寒,火得水而不燥,一升一降,自成周天。
他不去想雷種,只想清源鎮。
想鎮口那棵老槐,想灶王龕前的香,想抱著雞來還願的老嫗。
一縷縷香火願力自識海深處浮起,混在氣機里,把那點炭火養得愈發澄淨。
護佑一方,不求回報,此心即是道心。
不知過了多久,雨停了。
陸山君睜開眼,看見一頭鹿。
通體雪白,角如珊瑚,立在三步之外,正安安靜靜地看他。
鹿眼清澈,映著他滿身水汽,水汽里,竟隱隱透出一層金光。
白鹿看了他半晌,忽然轉身,朝雲里走了兩步,又回頭。
這是……讓他跟上?
陸山君心頭一跳,起身隨行。
白鹿在前,四蹄落處,濃雲竟如活物般層層退開,讓出一條僅容一人的小徑。
一步,兩步。
耳邊先是有了鐘聲,繼而雲氣盡散,眼前豁然開朗。
好一座洞天!
奇峰環抱,飛瀑垂練,千百道人妖鬼各據一石,肅然趺坐。
正中一座青玉法台,台上端坐一位老嫗,布衣芒鞋,面容慈和,正拈花講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雷者,陰陽相薄而成聲,不在天上,在爾等方寸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