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上一陣風過,葉子嘩啦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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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半天沒吭聲。
就在這時,東北天際忽有一線青光破空而來。那光掠過廟脊,繞著老槐盤了三匝,落進老道攤開的掌心,凝成一柄三寸長的青玉小劍。
劍身溫潤,隱透字影。
老道二指並起,自劍脊上一抹,一段神念直入眉心。
他的眉頭,一寸一寸皺緊了。
「……果然。」
「道長?」
老道把小劍往桌上一擱,端起酒罈卻沒喝。
「山君,你這一問,問著了一樁大事。通川府外那三回獸潮,前幾日了了。」
「來盪魔的,正是天尊。」
陸山君心頭一跳。
「驅獸的手段查出來了。是佛門的攝心秘法。做局的,是幾個西來的遊方僧人,身上帶著靈山的度牒,最差也是羅漢之流。」
「攝心,攝的就是三魂七魄。妖被攝了心,便不知痛,不知死,只知往人多的地方去。」
老道抬眼。
「中原三處,南贍部洲四處,西牛賀洲……劍書上寫著『尤多,未可盡計』。」
「黃風嶺這十幾隻,是漂過來的。你不是被人盯上了,你是被人溢出來的水,澆著了。」
陸山君背上一陣發涼。
佛門驅妖沖城,真武帝君親自下界斬僧。這兩樁往一處摞,摞出來的東西,他不敢往深里想。
佛道兩家的爭,要起來了。而黃風嶺,就在西牛賀洲,就在靈山腳下這塊地界上。
他這才明白,師父那句「請敕封神」,不是獎賞,是護身。
名錄玄冊的,是天庭的山。沒名字的,是誰都能澆一澆的荒地。
「道長。」
他沉默許久,忽然開口,「這傳書的法門,晚輩想換。」
老道一愣:「換什麼?」
「換這個。」
陸山君指了指桌上那柄青玉小劍,「晚輩這一線神念只能看,看得見,喊不出。若有此物,千里一念可達。」
老道摸著鬍子,忽然笑了。
「你倒真敢開口。不過……這個不算秘傳,是雜學。」
他把小劍捏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
「子母雙劍,取溫潤青玉為坯,以神念刻於玉中。玉能載神,劍能破空。母劍認主,子劍隨身,兩劍一線,千里通信。」
「毛病也有。母劍碎了就斷。玉髓有損,一年換一回。再者……」他瞥了一眼,「我也須報山門備案。」
陸山君也不辯,從懷裡取出一個錦布包,解開,攤在桌上。
十九枚妖丹。
丹色渾濁,每一枚里都纏著一線抹不掉的金紅。
「商道上斬的那些,就是這十九枚。丹里有攝心的痕跡。晚輩不懂佛門手段,可貴派眼下正查這個。」
老道的眼睛一下亮了。
這可不是山貨,這是活證。
玄岳上下查了一年多,線索斷斷續續摸不著根,這十九枚丹送上山門,夠門中幾位老供奉關起門推演半年。
「山君。」
老道咳了一聲,破天荒有些不自然,「這十九枚,比兩口玉劍貴得多。老夫……」
「市價幾何,便作價幾何。」
陸山君把錦布往前一推,一如當年,「黃風嶺要的是買賣,不占道門一文錢的便宜。多出來的,抵這三年請道長照看之資。」
老道盯著他看了半晌,揚手把半壇酒灌下去,抹了抹嘴。
「罷罷罷。老夫這輩子,跟一隻虎講了十年的價,回回講不過。」
他捏起青玉小劍,掐訣一引。
劍身青光暴漲,破空往東北去了,轉眼沒在雲里。
「三個月。玉料、開光、備案,快不了。你先走,東西成了,老夫替你收著。」
陸山君起身,深深一揖。
「晚輩這一去,怕要錯過許多回酒。」
「酒不跑。」
老道擺手,忽又想起什麼,抬眼看他,眼裡那點醉意散了。
「臨了,送你一句。那座山不比別處,有腳就能上,可上去了見不見得著人,另說。」
陸山君一凜:「道長的意思……」
「老夫說不清。冊上只記了四個字……心誠則見。」
老道搖頭,「老夫年輕時上去過一回,走了三日,只遇上一場雨。回來才想明白,自家心裡揣著的是『求』,不是『道』。」
「你此番去,若心裡只裝著一顆雷種,只怕山門就在眼前,也是一片雲。」
他端起酒罈,遙遙一舉。
陸山君立在樹下,把這兩句在心裡過了三遍,壓低斗笠,鄭重一禮。
「晚輩記下了。」
……
出廟時,日頭正往西斜。
石階盡頭,陸山君回頭望了一眼。
鐘聲一記,撞在八百里山樑上,盪得很遠。
更遠處是他的山:新翻的靈田連成一片,田壟間有娃娃跟著鐵犁跑,坊市的青煙一柱一柱升起來,巡空營的鷂子在商道上頭盤著。
人間煙火,妖山炊煙,混在一處,分不出哪是哪。
識海之中,那道青影輕輕一亮。
【批註:種在西南,道在腳下。】
陸山君笑了笑,轉過身,往界嶺去了。
一人,一劍,一頂竹笠。
……
出了界嶺,路就野了。
過了界嶺往西南,人煙一稀,天地便露出本來的樣子。
山是野山,水是野水,路邊偶有一座土地祠,泥像塌了半邊,供台上落著鳥糞。
陸山君壓著斗笠,走到第四日午後,前頭岔路上有了動靜。
一片亂七八糟的喘息,混著車軸斷裂的脆響。
半里外的坡道上,一支商隊被圍住了。
十幾輛貨車橫成一圈,青壯舉著長矛頂在外沿。
圈外二十來頭野物,豺、獾、山豬,還有兩頭黑熊,一層一層往上撞。
按理說這些東西見火就該退。
可它們不退。一頭黑熊胸口插著兩根矛杆,血往下淌,還在往前拱,把三寸厚的榆木車板拍得裂開。
它眼裡泛著一層金紅。
陸山君眼皮一跳。
一步跨出,人已在圈外。
裹劍的粗布應聲而散,石劍出鞘半寸,劍鳴清越。
「嗡。」
一道白虹繞著車隊轉了半圈,轉回來時,劍已歸鞘。
風還沒停,那二十來頭野物齊齊往下矮了一截,脖頸處一線血痕,細得像用髮絲勒出來的。
坡上靜得能聽見血滴進土裡的聲音。
陸山君蹲下身,摸了一頭豺的天靈。
神念探進去,三魂七魄散成一團亂麻,被一股外來的意念死死攥住後頸,只餘一個念頭。
往前,往人多的地方去。
跟他在黃風嶺商道上斬的那十九隻,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