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夜雨破廟

2026-08-08 17:03:08 作者: 素人特工
  「該死的。」陸山君罵了一句。

  老鏢頭六十來歲,一條腿被熊爪撕開,還硬撐著爬過來磕頭。陸山君扶住他,摸出一小包藥末抖在傷口上,血立時止住。

  「這些畜生不是自家發瘋,是被人趕來的。你們連夜退進平陵縣城,天亮前不要走山路。」

  「恩公……敢問上下如何稱呼?回去也好立個長生牌位。」

  陸山君卻抬頭看了看西南那片壓得極低的雲,淡淡道。

  「黃風嶺。」

  「黃風嶺,陸山君。」

  話落,他往後退了三步。

  第三步落地,日頭亮了一亮。

  商人眼前一花,青衫竹笠不見了,坡上立著一尊三丈金影:虎首人身,金光作甲,按劍而立,威而不怒。

  老鏢頭喉嚨里「咯」了一聲,整個人趴進泥里。

  「虎神爺爺顯聖了……」

  呼啦啦,一支商隊跪倒。

  有人把酒澆在地上,有人尋不著香,把年下捨不得抽的旱菸點起來,雙手舉過頭頂。

  ……

  香菸散盡,日頭底下什麼也沒剩。

  商隊後頭一輛青布小車的帘子始終掀著一角。

  車裡坐著個十七八的姑娘,江州通判沈家的三娘子,隨父赴任,走的是這條山道。

  方才乳母把她死死按在車裡,她只從簾縫看了個滿眼。

  沈三娘忽然推開乳母的手跳下車,繡鞋踩進泥里,一腳就沒了。她也不管,跪在道旁,把手爐里的炭撥旺,從香囊倒出一撮沉香末撒進去。

  一縷青煙升起來。

  「……多謝神君。」

  風把香氣吹散了,一絲一絲往西南那片雲底下去。

  乳母在後頭急得跳腳:「我的姑娘,那是妖神啊!虎神虎神,虎哪有好的……」

  沈三娘沒答,只望著那條空掉的山路。

  ……

  三日後,天塌了下來。


  先是一陣橫風,接著雨點砸下來,砸得山道上騰起一層白霧。

  陸山君取下斗笠,抬頭看雨。

  雲層深處滾過幾聲雷,悶,沉,像老牛犁地。

  他神念一探,那點雷氣薄得可憐,是雷部行雨時抖落的下腳料,散在水氣里,一沾即化。

  《玄天水雷法》把這個列在採種三等的最末,四個字:雜而不純。

  「不是我的種。」

  他收回神念,壓低斗笠。

  天黑前,他在半山腰尋見一座廟。

  是座山神廟,早廢了。

  院牆塌了三面,匾額掉在草里,只認得出一個「靈」字。神台上泥像塌了半邊臉,一隻泥手還端端正正拈著,託了一把碎瓦。

  殿裡有火光,有人聲。

  陸山君在檐下站了一息,抖了抖笠上的水,走進去。

  殿中央一堆火,圍坐五個僧人。

  灰色僧衣都濕透了,草鞋擺在火邊烘著,一屋子潮氣和汗味。

  最外兩個年輕僧人抬眼掃了一下,見是個背劍的青衫漢子,眉一皺,又轉回去。

  上首那個老僧七十上下,眉毛極長,垂到眼角,手裡一串烏木佛珠慢慢地轉,連眼皮都沒抬。

  陸山君也不搭話,徑直走到牆角,尋了幾根舊椽木掰斷,堆在自己腳邊,指尖一點。

  火起來了。

  兩堆火,隔著半間破殿,各燒各的。

  他把石劍橫在膝上,閉目烘衣。

  雨聲大,殿裡的話便說得隨意。

  「……四百三十七頭。」

  一個中年僧人低聲報數,聲音乾巴巴的,「山南那片林子裡的野物收得差不多了。攝了心的走得慢,一日三十里,三日到平陵城下。」

  「城裡的道觀呢?」這是個年輕的。

  「一座玄岳下院,一個坐觀的黃冠,虛丹而已。」

  「那便妥了。」

  年輕僧人笑起來,「獸潮一起,他救不下來。城中死上幾百口,我等再入城開一場法會,度亡超生,講一部《地藏》。平陵三萬戶,一半都是我佛門弟子。」


  「比通川那回順當。通川碰上了硬釘子。」

  「通川是運氣不好。」另一個年輕僧人插嘴,「誰想得到北極那位會親自下來?依我說,這一路上再多攝些……」

  「慧覺。」

  老僧終於開口,聲音很溫和。

  「眾生皆在苦中。」

  「生老病死,怨憎會,求不得。活七十年,苦七十年。你在苦上添一刀,是造業;可這一刀之後,三萬人聞法皈依,來世不墮,那便是功德。」

  「業是我等擔的,功德是他們得的。」

  「此謂捨身。」

  火堆里啪地一聲,一截濕柴爆了。

  年輕僧人們連聲稱是。

  殿角陰影里,另有一點微弱的動靜。

  一個矮小老者的虛影抱膝蹲在泥像後頭,渾身發抖,褪色的皂衣,帽子歪了也不敢扶。

  這一方的山神。

  香火斷了三十來年,神魂淡得像一口哈氣。

  這幾個僧人往他廟裡一坐,他連挪一步都不敢挪,只能蹲在自家塑像後頭,聽人商量把三萬活人送進陰曹。

  聽見了,也當作沒聽見。

  陸山君一直閉著眼。

  修行人不必看,氣一散開,人就摸得清了。

  那三個年輕的,氣脈浮,神魂薄,是鍊氣化神的路數,陰神初凝,白日裡顯不了形。

  中年那個實了一層,泥丸宮裡一點靈光已能自照,是渡過風劫的陽神……純陽境。

  最難受的是上首那位。

  他身上的氣不往外走。

  雨落在瓦上,風繞著樑柱,那點氣就順著雨聲風聲一絲一絲往外融,融進這一片山、這一場雨里。

  你分不清哪一處是他,哪一處是天。

  老道講過:煉神返虛,上關出陽神,中關交感,下關法相。

  交感者,神魂與天地靈氣相應,舉手投足,可借自然之威。

  這老僧在中關。

  比他高一重。

  陸山君睜開了眼。

  「老和尚。」

  殿裡靜了一下。

  三個年輕僧人猛地轉頭,中年僧人手已按在膝上。

  老僧的佛珠停了。

  「……施主還沒睡。」

  「睡不著。」

  陸山君把石劍豎起來,劍柄頓地,「聽你們講了半夜功德,有一處不明白,想請教。」

  「施主請講。」

  「《楞嚴》上有一句,攝心為戒。」陸山君看著他,「攝的是自己的心。」

  「你攝的,是別人的心。」

  老僧眉毛垂下的那道影子動了動。

  「再有,《感應篇》頭一句,禍福無門,惟人自召。禍是人自己招的,福是人自己修的。你替他們招了禍,再上門替他們說福……」

  「這叫做局。」

  三個年輕僧人臉色變了。

  老僧卻笑了一下。

  「施主是道門中人。可惜。道門講清靜無為,講的是自家一具皮囊。三萬人在苦海里泡著,你清靜,他們照舊苦。」

  「我這一刀落下去,是替天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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