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目定神,將神念沉入氣海。
金丹靜懸,四下汪洋般的水氣,沉、寒、靜,正是北方壬癸之精。心口那點離火被真意牽著,一寸一寸往下墜。
水在上,火在下。
兩氣一交,中宮嗡地悶響了一聲。
像有人在很深的井底,敲了一記鼓。
【《玄天水雷法》(未入門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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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坐了兩個周天。
還是三點。
水火交得一樣勻,鼓聲敲得一樣悶,那聲響卻始終只在井底打轉,怎麼也翻不上來。
陸山君睜眼,重新翻書。
果然,後頭三行,一句話把他架住了。
「凡習雷法,先取雷種。」
「人身雷霆,雖本自有,然如燧木藏火。木中有火,人盡知之,然不得火種,木自不燃。」
「取天雷一點真氣,攝之、伏之,種於坎水之中,如籽落泥。得水土溫養,百日生根,千日成局,謂之『雷局』。局成而後,念動雷發。」
陸山君合上道書,長長吐出一口氣。
鬧了半天,是缺個種子。
道理不難懂。道家講無種不生,講物各有本。空一口丹田在那裡鼓風,鼓得再急也生不出一星火來。
苗還沒有,拔什麼。
採種之法記了三等:上者取龍雷於雷澤,蛟龍翻身,一聲雷裹著水氣,先天最純。中者以身受天雷正擊,以神攝之。下者撿雷部行雨後的餘氣,雜而不純。
法末還添了行小字:白虎屬庚金,金能引雷,又能生水。金引之,水受之,雷伏水底,三者相生,最宜此法。
陸山君咂了咂嘴。
師父那日一句「子母相生」,原來早算到這一步了。
只剩一樁麻煩。
黃風嶺沒雷。
……
入夏,他在主峰崖上守了整整一個雷季。
這地方土是黃的,山是禿的,八百里連綿,除了幾道山溪,連一口夠格的大澤也沒有。
雲從龍,雨從水,地氣一干,雲就聚不住。
六月里雷響過七八回,回回都是乾雷。
雲在西南界嶺外壓得又低又厚,雷聲順著山樑滾過來,滾到黃風嶺上頭就散了。偶有細電斜劈在幾十里外的荒坡,等他御劍趕到,那點雷氣早鑽進土裡,尋不見了。
更叫他坐不住的,是山下的香火。
初一十五,願念一縷縷纏上來,他閉著眼都聽得清:求虎神爺爺,賜一場雨吧。
行雲布雨,他不會,也不敢。
天條裡頭,頭一等緊要的便是雨,何處幾時下,下幾寸幾厘,皆有龍宮的簿、雷部的程。
當年涇河龍王私改雨數,落得個身首異處。
說到底,他這一爐香火燒得再旺,天條上只落四個字……野祀無名。
陸山君慢慢把爪子按在膝上。
按著他前世看過的那本書,這八百里黃風嶺日後的正主,是靈山腳下偷了琉璃盞燈油、逃下界來的那頭黃毛貂鼠。
黃風大聖。
那位如今還沒露面,時間線尚早,可早晚要來。人家背後壓著的因果,是靈山,是菩薩。
屆時他若還是一隻聚香火而無神職的野妖,人家一紙度牒往山門一遞,這山便奪得名正言順。
可他若名錄北極,玄冊在案……搶山,就是搶真武府的山。
一頭貂鼠,說不清這個理。
所以師父那句話他記得最牢:待水雷法修至小成,親自與你請敕。
千日成局,方算小成。
千日的頭一日,是雷種。
「去。」
陸山君起身,望向西南那道界嶺。
界嶺之外,是老道那本《盪魔雜錄》上記著的一座仙山。當初記它是為一件百衲法衣,如今風劫已過,法衣用不上了。
可那座山還在。
冊上寫著,山中雲氣終年不散,有位老母慈悲為懷,有教無類,仙凡妖鬼,心誠向道者皆可聽講。
雲氣不散的地方,會有雷。
……
三日後,主峰大殿。
陸山君把話說得簡單:他要出一趟遠門,往西南界嶺外去,短則半年,長則三年。
「山中事,老規矩。黃三管冊子、商道、投名司。黑鬃管三寨、靈田、鐵匠營;彪子管兵。」
「三件事記死。山規不動,禁血食,驗業力。商道照護,護不住就讓百姓退進寨里,人重要,貨不重要。遇上強的,不許硬打。」
他頓了頓,虎目掃過三個。
「山上兩千餘口,是我一隻一隻收進來的。我不要你們死守,我要你們守著活人。」
黃三伏在地上,應得又快又亮。黑鬃悶悶哼了一聲,算是領了。
只有虎二急了。
這頭鐵塔似的黑虎一步跨上來,甲片撞得噹噹響:「大哥,帶俺去。俺如今能扛你三掌不退,路上遇著妖,俺一頭撞死它!」
陸山君看著他。
六十多年前,這頭蠢虎扛了個老道回來,說要燉了給大哥補身子。
六十多年後,一身血丹,氣血蒸得晨雪化成白汽。
「彪子,我走了,山上誰最能打?」
虎二一愣,撓頭,老實答:「……那不就是俺。」
「所以你不能走。」
陸山君抬爪在他腦門上不輕不重拍了一記,「我在外頭,最怕的不是妖,是回來時山上少了人。」
虎二那雙銅鈴虎眼慢慢紅了,末了一跺腳,山道抖了三抖。
「成,大哥放心!俺一天巡三遍!少了一個,俺自己躺坡底下等你回來拍!」
殿裡幾個頭領都笑了。
陸山君也笑,笑完轉身,從王座後取下那柄裹著粗布的盪魔石劍。
劍身一動,劍鳴清越,隱有龍吟。
「孟章公,下山了。」
……
化形,青衫,竹笠,粗布裹劍,懷裡兩壇陳釀。
廟後老槐樹下,石桌兩蒲團。
老道正剝著鹽水豆,眼皮半睜半閉。
「兩壇?」
他抬眼一瞧,鬍子一翹,「上回你提兩壇來,是問煉神返虛。這回問什麼?」
「不問道。」
陸山君把酒往桌上一放,端端正正行了個禮,「求道長辦件事。」
他把雷法的關口一五一十講了。
雷種在前,黃風嶺無雷,他要往西南界嶺外走一趟。
「少則半年,多則三年。晚輩這一走,山上就空了。晚輩留了一線神念在偏殿金身里,能視,能聽,動不了手。」
「若山中真出了壓不住的事,還望道長……替晚輩看一眼。」
老道咬著豆子,眼皮都沒抬:「看一眼要幾個錢?」
「兩壇酒。」
「一旬兩壇,三年不漲價。」老道伸出根手指,「老夫這買賣做得虧心。」
陸山君笑了,笑完,神色沉下來。
「還有一樁,晚輩拿不準。」
「這半年,商道上的妖多了。往年野妖過境,講道理的會繞,不講道理的會打,打不過會跑。這一批不同。」
「不成群,也不藏形,只沿著商道往東走,撞見人就殺,撞見巡山營也殺。玄甲營的長槍捅進去,它連叫都不叫。」
「晚輩斬了十幾隻,斬前照過氣數。神志是散的,三魂七魄像被人捏住了後頸,眼裡泛著一層金紅,只知往前,不知避死。」
「不像妖在作亂。」
他抬起頭。
「像有人在趕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