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路之上，三道光並行。
「帝君，」龜將忍不住問，「此番下界，盪的是哪路妖邪？」
「通川府外的獸潮。」
大帝聲音淡淡：「驅獸的手段，是佛門的攝心秘法。做局的，是幾個西來的遊方僧人，身上帶著靈山的度牒，最差也是羅漢之流。」
龜蛇二將對視一眼，怒火騰地燒了起來。
「佛門這次也太過分了！驅使群妖，衝擊人間城池，死傷凡人無數，這也配稱慈悲？」
「正愁沒處撒氣。」
蛇將周身黑水之氣森森而動：「羅漢是吧？」
「別怪我們兄弟不客氣。」龜將慢吞吞接上一句，玄甲鏗然。
大帝在前頭聽著，不置一詞，只淡淡吐出四個字。
「皆是業障。」
三道金光破開夜幕，直投通川府去了。
……
主峰大殿，重歸寂靜。
陸山君立在王座前，久久沒有回神。
直到殿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老道拎著袍角跨過門檻，邊走邊捋鬍子，一臉意猶未盡。方才蛇將一縷金光把他送回山中，雲端那場戲，他從頭看到了尾。
「道長。」
陸山君轉身，撩袍便拜，被老道一把托住。
「晚輩這場天大的機緣，是道長拿六十年苦等換來的。此恩……」
「打住。」
老道翻了個白眼：「老夫那兩條路，一條是上天站崗，一條是投胎享福。站崗無趣，享福無聊，不要也罷。」
嘴上說得灑脫，眼角的皺紋里卻全是笑，藏都藏不住。
「再說了。」
老道背著手，晃到殿門口，望著帝君遠去的那片夜空，慢悠悠道：「老夫等了六十年的接引，等來的是自家祖師爺下凡收徒。這一樁，夠老夫吹三輩子了。」
「值了！值大發了。」
他忽然回頭。
「山君。」
「晚輩在。」
「老夫想喝酒了。」
這一夜，大殿前，一妖一人，四壇靈果酒喝了個底朝天。
老道喝到後半夜，摟著酒罈子非說論輩分自己算帝君的師侄，被陸山君灌下最後一碗，才呼呼睡去。
……
三日後，陸山君閉關。
識海之中，兩部道書靜靜懸著，青光紫氣交相輝映。熟悉的青色面板隨之鋪開。
【姓名：陸山君】
【種族：虎妖（白虎異種）】
【道行：煉神返虛（陽神初成）】
【功法：《小真武引氣訣》（圓滿100/100）】
【《玄帝水火既濟丹經》（未入門0/300）】
【《玄天水雷法》（未入門0/300）】
【批註：盪魔親傳，大道如淵。路遠，勿急。】
陸山君盯著那兩行數字，眼皮跳了跳。
0/300。
0/300。
當年一部《引氣訣》，一百熟練度便算入門，他還嫌肝得慢。如今帝君親傳的大法一亮相，門檻直接翻了三倍。
「……不愧是祖師爺的東西。」
他咂了咂嘴，非但不慌，反倒生出一股踏實。門檻越高的功法，底蘊越厚，這個道理他懂。
定了定神，先參丹經。
越參，越是心驚。
從前修引氣訣，是一根管子接天地，清氣進，濁氣出，直來直去。這部丹經，卻是把周身當作一座天地來治。
乾坤為鼎器。頭頂泥丸為乾鼎，臍下氣海為坤爐，鼎爐一立，周身百脈皆是道路。
坎離為藥物。心中一點靈液是離中真陰，腎中一點真火是坎中真陽，這兩味大藥一升一降，全憑真意做媒，道書上喚作「黃婆」。
火候最是精微。
一日十二時辰，配十二辟卦。子時一陽來復，進陽火。
午時一陰初生，退陰符。
卯酉二時，不增不減，謂之沐浴。差之毫厘，滿爐皆廢。
陸山君依法坐定，凝神入炁穴，以真意為媒，引心火緩緩下沉，提腎水徐徐上升。
初時兩氣各行其道，互不理睬。
他也不急，只把呼吸放得又勻又長，巽風徐徐，橐龠開合。
不知過了幾個時辰，丹田中忽地一暖。
水火二氣，在中宮輕輕一碰。
就像三九寒天裡，喝下一口溫在炭火邊的老酒，一線暖意自中宮化開，四肢百骸無一處不熨帖，九竅百脈無一竅不通透。
識海中，面板輕輕一跳。
【《玄帝水火既濟丹經》（未入門1/300）】
一個周天，一點熟練。
陸山君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出體三尺，凝而不散，隱隱竟有一層水光裹著一線火紋，糾纏不休。
好法！
當真是好法！
只轉了一個周天，他便咂摸出這門功法與從前的天壤之別。
引氣訣煉的是「氣」，這丹經煉的，是「我」。
水火每交濟一回，神魂便凝實一分，肉身便通透一分，連那尊陽神，都被溫養得瑩潤了一線。
三百轉……轉完之日，又該是何等光景？
他壓下心頭火熱，翻開第二部。
《玄天水雷法》，開篇第一句，便叫他坐直了身子。
「雷不假外求，雷在吾身。」
他依法而行，分出一縷心火，小心翼翼地，往氣海那團厚重的坎水裡一點。
「噼啪。」
一聲輕響自小腹深處傳來，悶悶的，像隔著十層棉被打了個小小的霹靂。
緊接著，一縷細如髮絲的電光順著經脈竄上來，竄到右爪爪尖，跳了一跳，滅了。
爪尖的毛，焦了一小撮。
殿中一片糊味。
【《玄天水雷法》（未入門0/300）】
陸山君看看焦毛，再看看面板，非但不惱，一雙虎目反倒亮得嚇人。
萬事開頭難。
剩下的，不過是一個「肝」字。
這條登天的路，祖師爺已經鋪到了他腳下，連門都替他敞開了。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肝不肝得動。
陸山君盤坐於大殿中央，緩緩闔上虎目。
殿外，東方既白。
新一天的第一炷香，正從山下真武廟裡，裊裊升起。
……
第二日。
「雷者，天地之鼓，陰陽之激也。」
「世人聞雷於九天，遂以為雷在天上。殊不知人身一小天地，腎為北海，心為南離，一水一火，兩氣相薄，其激為雷，其光為電，其怒為霆。」
「故曰：人身自有雷霆，何須外求。」
三句讀完，陸山君不自覺把腰背坐直了。
他想起老道講過的話。人間請雷的道士，畫符上表，踏罡步斗，請的是雷部三十六將，借的是別人家的火。符一燒，聲勢也大，可雷去了，掌心還是空的。
那叫客雷。
客，終究是要走的。
紫氣流轉，道書再往下翻，是一幅卦。
坎在上，震在下。
雲雷，屯。
「屯者，物之始生也。雷藏水底，動乎險中，不見其形，先聞其聲，是萬物開天闢地的頭一聲動靜。」
「故吾家雷法，不立壇，不焚符，不叩雷門。只以丹田坎水為澤，以心頭離火為引，火入水底，水火相薄，久之，其中自生一聲。」
「此雷生於我，長於我，如臂使指，永不背主。」
陸山君一字一句讀下去，心裡發熱。
這一路走來，他吃過太多「借來的東西」的苦頭。香火是借的，願力是借的，連那層能在正午日頭下顯聖的金光，也是山下幾萬百姓一炷一炷替他撐起來的。
衣裳穿得再暖，終歸是衣裳。
如今，總算有一件是要從自家骨血里長出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