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風嶺,陸山君……」
「見過神將。」
蛇將眯起眼。
這一禮行得規矩。妖類會行人禮的不少,可行得出這份「靜」的,罕見。
「說說吧。」
蛇將淡淡道:「你一隻虎,盤踞此地,都做了些什麼。」
陸山君便說。
講他如何斬了那頭狼王。講這些年商隊打山下過,貨物折損幾何,講山民逢年過節在峪口擺的那幾碗糙米酒。
蛇將聽著,眸子裡起了一絲波紋。
妖修人道,人修仙道,仙修天道。
這隻虎,走的竟是最笨的那一條路。
「你這些道理,誰教你的?」
陸山君剛要答話,忽覺眼前一黑。
「罷了,不問你了……」
蛇將屈指一彈。
塞其兌,閉其門。
五感俱封,天地俱寂。
陸山君只覺自己像沉入了一潭溫水裡,看不見,聽不見。
……
雲頭之上,蛇將袖袍一卷。
百里外,一道蒼老的身影憑空出現,落在雲端,白髮被罡風吹得亂舞。
正是玄誠子。
老道低頭看了看腳下翻湧的雲海,又看了看面前的蛇將,非但不懼,反倒撫了撫被吹亂的鬍子,笑了。
「老道就知道,躲不過這一遭。」
蛇將不笑。
「玄誠子。」
「真武一脈的吐納法門,坎離交濟之訣,你傳給了一隻妖。你可知罪?」
這話極重。真武大帝坐鎮北極,盪魔天尊,專誅妖邪。
門下法訣外傳妖類,往小了說是不敬祖師,往大了說,形同資敵。
老道卻不慌。
「上仙容稟。老道先問一句。道,是誰家的道?」
蛇將不語。
老道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這一刻亮得驚人:「這個『人』字,指的是心,不是皮囊。老道傳法之前,觀他三年。三年裡,他教山中小妖念一句話……」
「吃人一時飽,業力萬年枷。」
雲海翻湧,蛇將的瞳孔微微一縮。
「上仙,」
老道嘆道:「這句話,老道年輕時遊歷天下,見過多少廟裡的修行人,錦襴袈裟,高冠博帶,嘴上念著慈悲清靜,轉頭就為一爐丹、一件寶,壞人性命。他們有人身,有道場,有師承。可他們不明白這句話。」
「一隻虎,明白了。」
蛇將沉默半晌,忽然道:「你可知你自己是什麼下場?」
「知道。」
「六十年前,疫氣入城,你以自身道基布淨穢法陣,一夜白頭,仙路斷絕。」
蛇將的聲音緩了些:「帝君慈悲,念你功德,許你兩條路。一者,兵解上天,入北極四聖真君麾下為天兵,脫去凡胎。二者,轉世投胎,三世公侯,享盡人間富貴。」
「你苦等六十年,等的就是今日接引。」
老道笑了。
「是啊,等了六十年。老道有時夜裡睡不著,也會想,天上是什麼模樣。」
「那你還傳法給妖?」
蛇將逼近一步:「你就不怕這一傳,兩條路都斷了?」
山風呼嘯。
老道白髮飛揚,久久不語。
然後他撩起道袍,朝著蛇將,緩緩拜了下去。
「上仙,老道這兩條路,不要了。只求上仙,給這隻『異類』……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雲海之上,寂靜無聲。
蛇將俯視著這個白髮蒼蒼的凡人。
他在天上待了幾千年,見過太多修士,為一步登天,殺師、滅門、屠城。
而眼前這個人,把攥在手裡六十年的登天梯,就這麼拱手推了出去。
只為一隻妖。
「……六十年的苦等,只為成全一隻妖?」
蛇將長長吐出一口氣,語氣里說不清是嘆是笑:「罷。吾便看看,他這顆心,究竟配不配得上這身造化。」
蛇將轉身,遙遙對著崖前那道呆立的身影,屈指一點。
「入夢吧。」
……
陸山君只覺一股困意排山倒海而來。
虎目緩緩闔上。
龐大的意識墜了下去,墜過黑暗,墜過光,墜入一場輪迴大夢。
這一世。
他生在一個小縣城,爹是走街串巷的郎中,娘早亡。
他從小聞著藥香長大,背的第一本書不是三字經,是《湯頭歌訣》。
爹死那年,他十六歲,背起藥箱,成了遊方郎中。
這一世他叫陸郎中。沒人記得他的大名,只記得這個瘦高的年輕人醫術好,心更好,窮人看病,往往只收一把青菜、兩個雞蛋。
他就這麼走了十幾年。
某一年,天下大疫。
疫氣所過之處,十室九空。
他一路向疫區走,同行的郎中一路往外逃,有人拉著他的袖子罵他瘋了。他只是笑笑,繼續往前走。
在疫區,他聽一個垂死的老採藥人說,城外千丈絕壁之上,生著一株仙草,晨吸月華,暮飲罡風,尋常人根本近不得。
他去了。
三天三夜,指甲摳進石縫裡,十指血肉模糊。摔下來兩次,命大,掛在了半崖的枯樹上。第三次,他終於攀上那處絕壁,看見了那株草。
草只有三寸高,通體瑩白,葉脈里流著淡金色的光,離得近了,連傷口都不疼了。
而在他觸到仙草的一瞬,一道意念灌入腦海。
此草名喚太乙玉髓,服之立地飛升,位列仙班。若搗碎化入江水,可解一城之疫,然施法者精血為引,壽元俱盡。
陸郎中捧著那株草,在崖頂坐了整整一夜。
成仙。
他見過仙人的畫像,駕鶴乘雲,長生不老。哪個學醫的人,不想勝過天?
天亮時,他下了山。
消息不知怎麼走漏了。
他剛進城,就被堵在了街口。城中的大戶帶著家丁,紅著眼睛,刀劍出鞘。
「把仙草交出來!」
「憑什麼給全城人分?我出一千兩!」
「搶了他。一株草,救誰不是救……救我們家老爺!」
刀光晃在他眼前。
陸郎中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他轉過身,幾步登上江邊的石堤,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里,揚手……
將那株仙草,連同自己咬破指尖的一線精血,一起投入了滔滔江水。
金光入水,順流而下,整條大江在剎那間亮如白晝。
疫氣如雪見湯,寸寸消融。
方才拔刀的人呆呆地站著,刀哐當落地。有人撲到江邊嚎啕大哭,有人朝著他的背影跪了下去。
一個老秀才顫巍巍地問:「先生……那是成仙的機緣啊,你、你就不悔?」
陸郎中回過頭。
他的頭髮在一瞬間白了,壽元如江水東流,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老下去。
「我求仙,本就是為了治病。如今病能治了,成不成仙,又何妨?」
言罷,溘然長逝,含笑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