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好虎頭

2026-07-23 21:22:20 作者: 素人特工
  雲端之上,蛇將負手而立,看著夢境中那具倒在江堤上的枯瘦軀體,久久無言。

  半晌,他微微點頭。

  「好虎頭。」

  蛇將眼底浮起一絲真正的笑意:「罷了,做吾的記名弟子。來日成仙,在吾帳下聽用,也不算辱沒了……」

  話未說完。

  天際,祥雲大作。

  ……

  且說天庭之上,北極真武府。

  這一日,府中鐘磬齊鳴,紫氣自玄冥殿中沖霄而起。

  大帝一襲玄袍,赤足披髮,仗劍而出,眉宇間隱有殺伐之氣:「下界西牛賀洲有妖邪作亂,穢氣沖了吾的星位。龜蛇二將何在?隨吾下界除妖。」

  階下只轉出一員龜將,鎧甲玄黃,慢吞吞行禮:「啟稟帝君,蛇將軍已下界去了。」

  「去做甚?」

  「說是六十年前,欠下界一個凡人道士一場接引,如今期限到了,去兌現諾言。」

  大帝一怔,隨即失笑。

  「一條小蛇,去兌現一個諾言,竟耽擱了這般久?」

  他把劍往肩上一扛:「正好,除妖之地也在西牛賀洲。走,瞧瞧這長蟲在磨蹭什麼。」

  主僕二人化作兩道金光,破開南天門,須臾之間,已至西牛賀洲黃風嶺上空。

  蛇將正欲抬手喚醒夢中人,忽覺頭頂祥雲壓落,一股熟悉的威壓鋪天蓋地。

  他渾身一激靈,回頭就見自家帝君赤足立在雲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旁邊的龜將抱著膀子,一副已經看了好一會兒熱鬧的模樣。

  「長蟲。」

  大帝開口:「讓你去接引個人,怎的接出一場輪迴夢來?」

  「帝、帝君!」

  蛇將連忙俯身行禮,也顧不得辯解,指向下方:「帝君請看。」

  大帝與龜將順著望下去。

  雲海之下,夢境如畫卷鋪展。

  龜將起初還漫不經心,看著看著,忽然「咦」了一聲。


  他看到了陸山君眉心那一點若隱若現的水光。

  「北極壬癸之精?」

  龜將湊近了些,越看越是心驚:「這小老虎頂上三花未聚,五氣未朝,泥丸宮裡倒先蘊出一點玄天真水……好,好啊,這是天生該入我玄武一脈的根骨!」

  他扭頭看蛇將,見蛇將一臉「此徒吾已預定」的神情,頓時不樂意了。

  龜蛇二將同侍帝君幾千年,明爭暗鬥也鬥了幾千年。

  下棋要爭先,論道要爭理,連帝君賜一壺瓊漿,都要爭誰多喝了半盞。

  如今蛇將要獨得一個好苗子?

  「慢著。」

  龜將大袖一攔,慢吞吞道:「蛇將軍,你這一夢,考的是『舍』,是水德之勇,是你蛇形一脈的殺伐果決。可我玄武一脈,龜蛇同體……只歷一世,如何夠?」

  蛇將臉色一變:「老龜,你要作甚?」

  「沒什麼。」

  龜將嘿嘿一笑,捋著頜下幾縷長須:「重為輕根,靜為躁君。且讓吾,給他加點斤兩。」

  大袖一揮。

  天地翻覆,第二重夢境,降臨。

  ……

  第二世。

  陸山君這一世,生來就是個瞎子。

  爹娘死於水患,他被一個擺渡的老艄公撿了去,學會了撐船。老艄公死後,他就接了那條船、那根篙,在大河渡口,一守就是一輩子。

  人都喚他盲叟。

  那條河寬三里,水色發黑,湍急兇險,河底沉著歷年溺亡的枯骨,常有水鬼拖人下水。

  別的船家不敢走的天,他敢。他看不見浪,卻聽得見水。水聲一變,他篙下便知深淺。

  日復一日。

  天不亮就到渡口,天黑透了才歸。

  渡挑夫,渡貨郎,渡趕考的書生,渡逃荒的流民。

  給得起錢的收兩文,給不起的,擺擺手也就渡了。

  再後來,他渡的就不只是活人了。


  夜半時分,常有「客人」上船。

  沒有腳步聲,船身卻微微一沉。

  那些溺死的,冤死的,迷了路不知自己已死的魂魄,渾渾噩噩,聚在河面上不肯散。

  盲叟不怕。

  他反正看不見,鬼在他這裡,同人也沒什麼分別。

  他就撐著船,慢悠悠地渡他們過河,一邊渡,一邊跟他們說話。

  說今年的收成,說渡口新開的茶棚,說「你家娃娃前日還來河邊燒紙,哭得凶,你既走了,就別回頭看了,安心去吧」。

  濁氣入體,寒煞侵骨。他的腿一年比一年沉,咳嗽一年比一年重。

  他渾不在意。

  一年,十年,三十年,六十年。

  六十年後的一個黃昏,來了個「大主顧」。

  那「人」往渡口一站,方圓十里的鳥雀蟲鳴,齊齊噤聲。河水無風自動,退避三尺。

  盲叟坐在船頭,鼻尖動了動。

  腥風撲面,血氣沖天,這氣味底下,壓著萬千生靈的哀嚎。

  「老東西。載吾過河。對岸有一城,人口百萬,吾要去用膳。渡吾過去,賞你十年陽壽。不渡……」

  「好。」

  盲叟只說了一個字,側身讓開船頭。

  大妖一怔,隨即獰笑著上了船。船身猛地下沉,吃水幾乎沒過船幫。

  盲叟不慌不忙,篙子一點,船離了岸。

  河水滔滔。

  大妖立在船頭,望著對岸城池的萬家燈火,涎水滴落,在船板上燒出一個個黑洞。

  船,行至河中央。

  這裡是整條大河最深處,黑水如墨,深不見底,河底沉著六十年來所有的枯骨。

  盲叟停了篙。

  忽然開口:「老朽撐了六十年船,渡人無數,渡鬼無數。今日,渡你一遭。」

  大妖皺眉:「渡吾過河,囉嗦什……」

  「不是渡你過河。」

  盲叟笑了。

  「是渡你超生。」

  話音落,他雙手倒轉船篙,用盡這具枯朽軀殼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向下。

  咔嚓!

  篙尖鑿穿船底!

  黑水轟然倒灌。大妖驚怒交加,正要騰身,卻覺河底萬千冤魂齊齊暴起,枯手如林,纏住它的四肢。

  老翁與大妖,一同沉入了江底。

  ……

  雲端。

  死寂了三息。

  「哈哈哈哈……」

  龜將仰天大笑,笑聲震得雲海翻騰:「守靜如淵,一動如崩。六十年枯坐,承世間濁氣而不怨,是吾龜形一脈的『定』。」

  他袖袍一拂,撫須點頭,喜不自勝:

  「好定力,此子,合該入我門下。」

  「你!」

  蛇將勃然大怒,黑水之氣沖天而起:「老龜,此妖是吾一路考較,吾家老道以六十年機緣換來的,你半路殺出,也敢跟吾搶徒弟?!」




  龜將把脖子一梗:「修行只論緣法,不論先後。」

  「那是吾先點的輪迴夢!」

  「那是吾加的第二重!」

  龜蛇二將各不相讓,一黑一黃兩股氣機在雲頭頂得咯咯作響,眼看幾千年的老架又要當場吵起來。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