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之上,蛇將負手而立,看著夢境中那具倒在江堤上的枯瘦軀體,久久無言。
半晌,他微微點頭。
「好虎頭。」
蛇將眼底浮起一絲真正的笑意:「罷了,做吾的記名弟子。來日成仙,在吾帳下聽用,也不算辱沒了……」
話未說完。
天際,祥雲大作。
……
且說天庭之上,北極真武府。
這一日,府中鐘磬齊鳴,紫氣自玄冥殿中沖霄而起。
大帝一襲玄袍,赤足披髮,仗劍而出,眉宇間隱有殺伐之氣:「下界西牛賀洲有妖邪作亂,穢氣沖了吾的星位。龜蛇二將何在?隨吾下界除妖。」
階下只轉出一員龜將,鎧甲玄黃,慢吞吞行禮:「啟稟帝君,蛇將軍已下界去了。」
「去做甚?」
「說是六十年前,欠下界一個凡人道士一場接引,如今期限到了,去兌現諾言。」
大帝一怔,隨即失笑。
「一條小蛇,去兌現一個諾言,竟耽擱了這般久?」
他把劍往肩上一扛:「正好,除妖之地也在西牛賀洲。走,瞧瞧這長蟲在磨蹭什麼。」
主僕二人化作兩道金光,破開南天門,須臾之間,已至西牛賀洲黃風嶺上空。
蛇將正欲抬手喚醒夢中人,忽覺頭頂祥雲壓落,一股熟悉的威壓鋪天蓋地。
他渾身一激靈,回頭就見自家帝君赤足立在雲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旁邊的龜將抱著膀子,一副已經看了好一會兒熱鬧的模樣。
「長蟲。」
大帝開口:「讓你去接引個人,怎的接出一場輪迴夢來?」
「帝、帝君!」
蛇將連忙俯身行禮,也顧不得辯解,指向下方:「帝君請看。」
大帝與龜將順著望下去。
雲海之下,夢境如畫卷鋪展。
龜將起初還漫不經心,看著看著,忽然「咦」了一聲。
他看到了陸山君眉心那一點若隱若現的水光。
「北極壬癸之精?」
龜將湊近了些,越看越是心驚:「這小老虎頂上三花未聚,五氣未朝,泥丸宮裡倒先蘊出一點玄天真水……好,好啊,這是天生該入我玄武一脈的根骨!」
他扭頭看蛇將,見蛇將一臉「此徒吾已預定」的神情,頓時不樂意了。
龜蛇二將同侍帝君幾千年,明爭暗鬥也鬥了幾千年。
下棋要爭先,論道要爭理,連帝君賜一壺瓊漿,都要爭誰多喝了半盞。
如今蛇將要獨得一個好苗子?
「慢著。」
龜將大袖一攔,慢吞吞道:「蛇將軍,你這一夢,考的是『舍』,是水德之勇,是你蛇形一脈的殺伐果決。可我玄武一脈,龜蛇同體……只歷一世,如何夠?」
蛇將臉色一變:「老龜,你要作甚?」
「沒什麼。」
龜將嘿嘿一笑,捋著頜下幾縷長須:「重為輕根,靜為躁君。且讓吾,給他加點斤兩。」
大袖一揮。
天地翻覆,第二重夢境,降臨。
……
第二世。
陸山君這一世,生來就是個瞎子。
爹娘死於水患,他被一個擺渡的老艄公撿了去,學會了撐船。老艄公死後,他就接了那條船、那根篙,在大河渡口,一守就是一輩子。
人都喚他盲叟。
那條河寬三里,水色發黑,湍急兇險,河底沉著歷年溺亡的枯骨,常有水鬼拖人下水。
別的船家不敢走的天,他敢。他看不見浪,卻聽得見水。水聲一變,他篙下便知深淺。
日復一日。
天不亮就到渡口,天黑透了才歸。
渡挑夫,渡貨郎,渡趕考的書生,渡逃荒的流民。
給得起錢的收兩文,給不起的,擺擺手也就渡了。
再後來,他渡的就不只是活人了。
夜半時分,常有「客人」上船。
沒有腳步聲,船身卻微微一沉。
那些溺死的,冤死的,迷了路不知自己已死的魂魄,渾渾噩噩,聚在河面上不肯散。
盲叟不怕。
他反正看不見,鬼在他這裡,同人也沒什麼分別。
他就撐著船,慢悠悠地渡他們過河,一邊渡,一邊跟他們說話。
說今年的收成,說渡口新開的茶棚,說「你家娃娃前日還來河邊燒紙,哭得凶,你既走了,就別回頭看了,安心去吧」。
濁氣入體,寒煞侵骨。他的腿一年比一年沉,咳嗽一年比一年重。
他渾不在意。
一年,十年,三十年,六十年。
六十年後的一個黃昏,來了個「大主顧」。
那「人」往渡口一站,方圓十里的鳥雀蟲鳴,齊齊噤聲。河水無風自動,退避三尺。
盲叟坐在船頭,鼻尖動了動。
腥風撲面,血氣沖天,這氣味底下,壓著萬千生靈的哀嚎。
「老東西。載吾過河。對岸有一城,人口百萬,吾要去用膳。渡吾過去,賞你十年陽壽。不渡……」
「好。」
盲叟只說了一個字,側身讓開船頭。
大妖一怔,隨即獰笑著上了船。船身猛地下沉,吃水幾乎沒過船幫。
盲叟不慌不忙,篙子一點,船離了岸。
河水滔滔。
大妖立在船頭,望著對岸城池的萬家燈火,涎水滴落,在船板上燒出一個個黑洞。
船,行至河中央。
這裡是整條大河最深處,黑水如墨,深不見底,河底沉著六十年來所有的枯骨。
盲叟停了篙。
忽然開口:「老朽撐了六十年船,渡人無數,渡鬼無數。今日,渡你一遭。」
大妖皺眉:「渡吾過河,囉嗦什……」
「不是渡你過河。」
盲叟笑了。
「是渡你超生。」
話音落,他雙手倒轉船篙,用盡這具枯朽軀殼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向下。
咔嚓!
篙尖鑿穿船底!
黑水轟然倒灌。大妖驚怒交加,正要騰身,卻覺河底萬千冤魂齊齊暴起,枯手如林,纏住它的四肢。
老翁與大妖,一同沉入了江底。
……
雲端。
死寂了三息。
「哈哈哈哈……」
龜將仰天大笑,笑聲震得雲海翻騰:「守靜如淵,一動如崩。六十年枯坐,承世間濁氣而不怨,是吾龜形一脈的『定』。」
他袖袍一拂,撫須點頭,喜不自勝:
「好定力,此子,合該入我門下。」
「你!」
蛇將勃然大怒,黑水之氣沖天而起:「老龜,此妖是吾一路考較,吾家老道以六十年機緣換來的,你半路殺出,也敢跟吾搶徒弟?!」
龜將把脖子一梗:「修行只論緣法,不論先後。」
「那是吾先點的輪迴夢!」
「那是吾加的第二重!」
龜蛇二將各不相讓,一黑一黃兩股氣機在雲頭頂得咯咯作響,眼看幾千年的老架又要當場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