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之軀,人立而站,身披玄甲,額間一點星光如北極不動。
分明是妖形,通身卻無半縷妖氛,只有一股煌煌堂堂的真武之氣,直衝霄漢。
陰渣盡去,陽神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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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黃風嶺上空祥雲自四方匯聚,雪停雲開,隱隱有仙音縹緲,山中大小妖怪伏地不敢仰視,只當是虎神爺又顯了聖。
而九天之上,有人皺起了眉頭。
……
北極真武府外,星河如練。
一員蛇軀神將盤在階前,忽地抬頭,往下界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
「怎麼?」旁邊龜甲玄袍的同僚睜開眼。
「西牛賀洲,有人把那門功法修圓滿了。」
蛇將有些感慨,「六十年了。」
「哪門功法?」
蛇將道:「老哥你忘了?六十年前吾巡遊中原,遇上一場大疫。有個遊方老道,散盡半生積蓄施藥,又以自身道行為引布下淨穢法陣,硬生生保下一城百姓,自家根基卻毀了大半。」
龜將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樁。功德映到帝君案前,你還特意下去見了他一面。」
「見了。可惜根骨已老,仙路斷絕。」
蛇將嘆道:「吾不忍此等心性埋沒,便傳他一門引氣訣,與他約定。若此訣修至圓滿,吾必親身下凡接引,或帶他上天做個天兵,入我真武麾下,或保他來世投個帝王將相之家,享一世富貴。」
「如今圓滿了?」
龜將訝然:「他都多大歲數了,好毅力。」
「所以吾這就去踐約。」
蛇將起身,掐訣分出一縷神魂,破開雲層,直落下界。
……
真武廟內,天光未亮。
老道正拿著掃帚,一下一下掃著殿前的積雪。
一縷金光落在殿中,凝成蛇將虛影,感慨萬千地開了口:「六十年了,你終於將這門功法修至大圓滿……」
話說到一半,蛇將神目掃過老道周身,聲音陡然一頓。
「……咦?」
殿裡靜得只剩掃帚划過青磚的沙沙聲。
蛇將瞳孔里神光連閃,翻來覆去把老道從頭到腳看了三遍。
陰神溫養雖足,可離那陽神門檻,還差著最後一線。
堪堪摸到個邊,根本沒有圓滿!
那方才那股直衝霄漢的圓滿氣機,是從何而來?
蛇將猛然回頭。
廟外,風雪初歇。
遠處那座八百里連綿的黃風嶺。
妖氣本該沖天的惡山之上,此刻竟升騰著一股純正浩然,煌煌不滅的真武之氣!
「?」
蛇將那一縷神魂,僵在真武廟前,足足三息沒動。
六十年的約定,六十年的火候,他掐著日子算過千百回。可眼下這一幕,把他的算盤砸了個稀碎。
傳法之人,陰神未滿。
圓滿之氣,卻在妖山。
兩件事往一處一湊,只能湊出一個結果……功法外泄了。
真武一脈的法門,最重一個「清」字。北方壬癸水,滌盪群魔,鎮壓邪祟,歷來只傳心性純正之輩。
一隻盤踞惡山的妖,從哪裡得的此法?
多半是老道傳法之時走漏了風聲,叫山裡的妖王窺了去,甚至……
蛇將神目微眯,殺機一寸一寸冷下來。
甚至是那妖王擄了老道,逼他吐了口訣,如今練成了,正在山上耀武揚威。
「孽畜。」
他不再多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長虹,破開風雪,直貫黃風嶺。
……
長虹掠過山界,蛇將已提起了一口先天罡氣。
按他的盤算,此行簡單得很。
先擒妖王,廢其道行,抽出那口竊來的真氣,再挨個問罪滿山妖黨。
盪魔盪魔,盪的就是這等竊清亂濁的邪祟。
可長虹才落到半山腰,他忽然頓住了。
山坳里,一片新翻的黑土地,齊齊整整。
百十頭野豬妖,各個穿著一色的粗布短褂,前胸還印著個「巡」字,正拉著鐵犁開荒。
領頭一頭老豬妖扯著嗓子喊號子。
「嘿喲……起犁嘍……」
「嘿喲!」
百十條粗嗓子應得山響。犁到地頭,齊齊轉向,隊列不亂分毫。
蛇將:?
他在天上巡了幾千年,妖山見過八百座。
妖怪聚在一處,不是磨牙吮血,就是喝酒賭錢,何曾見過……列隊種地的?
還沒等他回過神,山道上又轉過來一支商隊。
打頭的胖商人瞧見道旁盤著一條水桶粗的烏梢大蛇,非但不逃,反而老遠就拱手作揖,笑得見牙不見眼:
「蛇二爺!又當值哪?」
說著從褡褳里摸出一包炒豆,不由分說塞進蛇妖懷裡:「自家炒的,您墊墊。」
那蛇妖竟像是受慣了的,尾巴尖客客氣氣捲住豆包,沖商隊擺了三擺,權當還禮。
蛇將懸在半空,神目大睜。
望氣之術,清濁立判。
他這一眼掃下去,滿山妖怪,身上竟尋不出幾縷血食業障。
反倒是人道煙火之氣,混著淡金色的香火願力,一縷一縷纏繞在山脊之間,暖融融的,把八百里妖山熏得不像妖山,倒像一方福地。
這不對。
這大大的不對!
蛇將按下滿腹驚疑,也顧不上什麼擒賊問罪的章法了,一抖身形,直接撞開了主峰大殿的門。
殿中無燈。
王座之上,端坐著一頭斑斕猛虎。
額生王紋,毛色如緞,閉目垂首,氣息淵渟岳峙,一動不動,像一尊坐了千年的石像。
蛇將腳步一頓的工夫,那猛虎,睜眼了。
只一睜眼。
「轟」的一聲,一股水氣當面撲來。
不腥,不濁,清涼如北海玄冰底下的第一線雪水,正是純而又純的北方壬癸之精!
蛇將自己便是玄武之屬,水裡生水裡長的正神,這股氣一入神魂,他渾身鱗甲險些倒豎起來。
這水氣之純,竟不在他這正牌神將之下!
更叫他頭皮發麻的是,這一身道門清氣之外,那虎周身還縈著一層旺盛的淡金光暈,願力如潮,綿綿不絕。
那是萬家香火,是凡人一炷一炷,實打實拜出來的神道根基!
妖軀。道法。香火。
三樣東西,哪一樣跟哪一樣都不挨著,偏偏在這頭虎身上,熔成了一爐。
蛇將千年的養氣功夫,此刻碎了一地。
「這……一隻老虎,把盪魔祖師的引氣訣練到了圓滿?!身上怎麼還有旺盛的凡人香火?!」
王座之上,猛虎緩緩起身。
不驚,不懼。
落地時四爪無聲,人立而起,衝著來人端端正正,行了一個道門拱手禮。
手抱子午,左掌覆於右拳,躬身及帶,一絲不苟。
「黃風嶺,陸山君……」
「見過神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