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二不是修行的料。
《引氣訣》頭一層的口訣,攏共四十九個字,虎二背了三年,背到第三十個字必卡殼。
打坐入靜,讓他觀想氣機如何自湧泉升、沿督脈走,他觀想出來的永遠是一隻燒雞。
「大哥,俺是不是廢了?」
那天夜裡,虎二蹲在窟口,一雙銅鈴虎眼頭一回蔫了下去,尾巴耷拉在雪地里,掃都不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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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山君圍著他轉了三圈。
越看,越覺得從前是自己走了岔路。
道家講因材施教,講順物之性。
水性就下,你偏要它上山。火性炎上,你偏按它入地,這不叫修行,這叫作死。
虎二蠢,可虎二這副皮囊,是他見過最厚的皮囊。
天生筋粗骨重,血氣旺得像一口燒穿了的老灶,尋常妖怪挨一巴掌要躺三天,他挨十巴掌,睡一覺又是活蹦亂跳。
神魂走不通,那就走形骸。
道書上說,形者神之宅。
宅子修得足夠結實,氣血足夠旺,旺到極處,形完則神全,一樣是登堂入室的路數。
聽老道說,上古曾有一路武夫,不鍊氣,不觀想,只把一身氣血反反覆覆錘鍊,錘到爐火純青,氣血自凝一丹。
那不是金丹,是血丹。
「彪子,從明日起,你不用背口訣了。」
虎二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陸山君活動了一下腕子,「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挨打。」
虎二:「……啊?」
自那日起,黃風嶺多了一樁晨課。
每日卯時,天不亮,山道上塵土沖天。
陸山君一巴掌一巴掌,把虎二從坡頂拍到坡底,再從坡底拍回坡頂。拍完了,靈麥飯管夠,一頓三大缸,缸底摻著凝血草熬的藥湯。
打散了吃,吃足了打。舊血催出去,新血生進來,一層一層,跟打鐵淬火是一個道理。
頭一個月,虎二被一掌拍飛是常事,起來咧嘴就笑:「大哥,再來!」
第二年,他能硬接三掌不退。
第三年冬至那日清早,陸山君一掌拍下去,掌心像是按在了一面燒紅的銅鐘上。
「嗡……」
虎二周身騰起一層赤霧,氣血蒸得晨雪化成白汽,沖天而起,遠遠看去像一道狼煙。
他心口皮肉底下,隱隱透出一點殷紅寶光,沉沉地懸著,隨呼吸一明一滅。
血丹,成了。
虎二人立而起,一跺腳,整條山道抖了三抖。
「大哥,俺、俺這是成了?!」
「成了。」
陸山君甩了甩髮麻的爪子,看著眼前這頭渾身腱子肉,血氣凝而不散的鐵塔,難得笑出了聲。
精妙道法,虎二這輩子怕是學不會一門。
可從今往後,八百里黃風嶺,正面硬撼,沒有哪個敢說穩穩吃得下他二弟。
蠢有蠢的修法。
【批註:極致氣血,凝就血丹。形完神全,亦是大道。】
……
自靈田翻出第一茬金浪起,黃風嶺這盤散沙,是一年一個樣。
天上有了巡空營。
原先跟著鐵翅大鷲混飯吃的那群鷂子、老鴉,編成了三隊,晝夜輪著在商道上空盤桓,翅膀底下綁著號角,百里之內有個風吹草動,號聲頃刻傳回山中。
地上是玄甲營。
黑鬃麾下的野豬兒郎,各個吃靈麥吃得皮糙膘肥,套上山里高爐自煉的鐵甲,往商道兩側一站,跟一排黑鐵墩子似的。
手裡的長槍,槍桿全是自家田裡的玉骨竹,潔白堅韌,隱有寶光。
再加上一支來去如風的游擊營,專司巡山緝盜。
過路的商隊起初見了,嚇得魂飛魄散。
後來發現這些鐵甲妖兵不但不劫道,還管護送,管指路,山腰茶棚里一碗靈麥湯只收兩文錢,一個個都不肯走大路了,專挑黃風嶺過。
第一年,靈田大熟,倉廩堆滿。
第三年,真武破廟徹底翻修一新。
青瓦紅牆,鐘磬齊鳴,初一十五上山的香客能從山門排到半山腰。
有趣的是,主殿供著真武大帝,香火自然鼎盛,可偏殿裡那尊按著虎神模樣塑的金身,跟前的蒲團竟被磨得比主殿還亮。
商賈求鏢路平安,獵戶求山行無恙,都認準了這位顯過聖的虎神爺。
照理說,客壓過了主,廟祝該惱。
老道不但不惱,還樂呵呵地天天拎著撣子去偏殿撣灰,邊撣邊跟虎神金身嘮嗑:「瞧瞧,瞧瞧,你如今比老夫的祖師爺還吃香。」
第五年,山腰起了坊市。
起初只是幾個膽大的行商,支了棚子跟妖怪換山貨。
後來見這山裡的妖各個守規矩,買賣公道,稱都不帶缺斤短兩的,棚子便成了鋪面,鋪面連成了街。
人賣鹽鐵布匹,妖賣皮貨藥材,一隻學會了打算盤的老獾精坐在街口收市稅,噼里啪啦,算得比帳房先生還利索。
人間煙火,就這麼一寸一寸,爬滿了這座本該妖氣衝天的惡山。
……
也是從第五年起,陸山君閉關的時候多了,下山的時候少了。
但每逢初一十五,老槐樹底下,雷打不動。
兩壺自釀的靈果酒,一碟鹽水豆,一張石桌,一局棋。
這一年的臘月十五,雪下得緊。老道捏著顆白子,懸在枰上半天沒落,忽然抬眼,隔著酒氣打量對面。
「山君,你身上那點腥氣,沒了。」
陸山君執黑的手一頓。
「是從什麼時候起?」
老道自顧自地說,「老夫記得頭一回見你,你二弟把老夫往地上一擱,滿洞的血腥味嗆得老夫直翻白眼。如今你坐在這兒,老夫閉上眼,只當對面坐的是哪座名山里走出來的老仙。」
妖氣這東西,壓是壓不乾淨的。
唯有心頭那點戾氣,那點血食的饞念徹底熄了,它才會自己散。
如今的陸山君,往那一坐,不動如山嶽,淵渟似深潭。
「道長謬讚。」
陸山君落下一子,「晚輩只是照您教的,牧牛牧了六年。」
「牛牧熟了,」
老道把白子拍下去,鬍子一翹,「就該出欄了。」
……
第六年,冬雪夜。
洞府深處,萬籟俱寂。
陸山君盤坐蒲團,泥丸宮裡那道潮聲,今夜終於近在耳畔。
來了。
當年師父的話,他一個字都沒忘。
這風不是四方之風,不打門窗進,不掀衣角,專從囟門裡鑽進來,透泥丸,穿丹田,過九竅。
吹的不是皮肉,是神魂。
陰神未淨者,被它一吹,六十年苦修消疏成灰。
所以此劫,避無可避,只能受。
「嗚……」
潮聲炸開的那一剎,陸山君只覺天靈蓋上開了一道無形的口子,一線陰風直貫而下。
識海翻湧如沸,六年來煉化的每一縷香火,每一分道行,都被這風掀起來,篩過去,凡帶一絲陰滓濁念的,盡數撥出,燃成青煙。
陸山君端坐不動。
齋心六載,牧牛六載。
風來,任它來,燒,任它燒。
燒去的本就不是他,是附在他身上的渣。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漸低,漸細,終於化作一縷,繞著識海轉了三匝,消散無蹤。
識海之中,最後一點灰翳燃盡。
空到極處,一點白光自虛空中自己亮了起來,不假外求,不借日月。
白光一漲,漲成一片,照徹內外。
洞府之外,積雪的黃風嶺上空,轟然一聲無聲的巨響。
一尊數丈高的金色虛影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