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修士自還丹至風劫將臨,少說三五十年溫養之功。你這……你這是把三五十年的柴火,一年燒完了!」
老道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住,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山君,聽老夫一句。」
「風聲既聞,劫期便在十年之內,早則三五年。這幾年,你什麼都可以做,獨獨一樣。」
「心,不能亂。」
(請記住 找台灣小說去台灣小說網,𝓽𝔀𝓴𝓪𝓷.𝓬𝓸𝓶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臨劫之前心境有虧,比根基有虧,還要命。」
陸山君鄭重一揖:「晚輩省得。」
……
又是一年。
這一年,黃風嶺的名聲,是真真正正傳開了。
「過得黃風嶺,一覺睡到明」的順口溜,順著商道傳出去幾千里。
傳到後來,走了樣。
說西牛賀洲有一座妖山,山裡的妖不吃人,還護人。
說山上那位虎大王,白日顯聖,一劍誅惡,比多少正神都靈驗。
名聲一響,來投的就不止是散妖了。
難民來了。
西邊遭了蝗災的、躲兵禍的,拖家帶口,一路打聽著摸到山界,跪在界碑前不肯走。
不吃人的精怪、草木成精的靈物,被別處的大妖當口糧欺壓的,成群結隊,往投名司門口一伏。
冊上妖口,從九百出頭,一路漲過了兩千。
連帶著山下三村,也擴成了七村一鎮。
人多了,妖多了,一樁事,就壓到了陸山君心頭。
糧。
黃風嶺這地界,土是黃的,風是乾的,八百里山頭,能開出的熟田不足一成。
從前幾百張嘴,靠山貨換糧還撐得住。
如今幾千張嘴,再靠買,商道一旦有個風吹草動,全山就得餓肚子。
更要緊的是麾下這些小妖。
巡山營操練了兩年,架子是齊整了,可兒郎們的道行,漲得太慢。
妖修不比人修,人有功法傳承,妖全憑一口血食。
如今山規禁了血食,等於斷了它們最快的一條路。
總不能叫兒郎們又講義氣,又餓肚子,還不長本事。
閉關渡劫之前,這個局,得破。
臨近歲末,陸山君清點了一回家底,隨後親自下了一趟山。
這一回,不是提酒。
黑鬃的兒郎們抬著六口大箱,跟在後頭。
箱裡是山里開出的百年何首烏、老茯苓,是礦脈里選出的硃砂、精鐵,最底下一口箱裡,錦布裹著三枚妖丹。
正是那三隻鐵翅大鷲伏誅後留下的。
鷲丹血氣未散,尋常人拿了是禍。
可在大宗門手裡,煉器入藥,都是難得的材料。
槐樹底下,陸山君開門見山。
「道長,晚輩想與貴派,做一樁買賣。」
老道掃了一眼那六口箱子,眉毛挑了挑:「說。」
「黃風嶺地貧,凡谷難活,妖糧無繼。晚輩聽聞中原大派皆有靈植傳承。晚輩以這些山貨妖丹為資,想換些耐得住貧地的靈種。」
「醜話說在前頭。」
陸山君一字一句,「市價幾何,便作價幾何。黃風嶺要的是買賣,不占道門一文錢的便宜。」
老道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旁的妖,見了道門是繞著走。你倒好,追著上門做買賣。」
他起身進殿,取出一枚青玉小劍,掐訣一引,玉劍化作一線青光,破空往東北去了。
「劍書已發。成不成,看山門的意思。」
……
中原,玄岳。
首座大師兄接了劍書,聽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師叔這信……你們聽聽。」
他對圍上來的師弟們道,「黃風嶺的妖王,要拿百年靈藥、精鐵硃砂並三枚大鷲妖丹,換咱們的靈種。還指明了要耐貧瘠的。靈麥、玉骨竹、凝血草。」
「妖怪,種田?」一個師弟眼睛都直了。
「還是明碼標價,分文不欠的種田。」大師兄揉著眉心。
他修道百餘年,自問什麼妖魔手段沒見過,唯獨這一路,聞所未聞。摸不著頭腦。
偏偏摸不著頭腦,又挑不出錯來。
價給得公道,貨是硬貨,尤其那三枚鷲丹,煉製法器正缺這一味。
「罷了。」
大師兄把劍書一收,「師叔在信里作保,這位山君行事,比人還講信義。既是等價交換,便換。」
他抬眼望了望西南天際,那邊雲氣沉沉。
「何況眼下,也顧不上琢磨一隻虎。」
通川府外的獸潮,前後壓了三回,一回比一回邪性。
潮頭的妖獸眼裡泛著金紅,分明是被人以秘法驅使。線索查到最後,隱隱指向西邊來的幾個遊方僧人。
大師兄按著劍,眸子沉下去。
「佛門這一次,是真的太過分了。」
……
開春,青光西來。
三隻儲物袋落進黃風嶺,陸山君親自驗的貨。
靈麥種子,粒粒飽滿似金珠,此物不擇地力,黃土也能存活,結出的麥子凡人吃了能飽,妖吃了能強健筋骨,得半份血食之效。
玉骨竹種,三月生竹,竹身潔白堅逾精鐵,削下來就是現成的長槍桿子。
凝血草種喜陰,烏梢嶺背坡正合其用,葉子搗爛後就是上好的金創藥。
消息傳下去,滿山轟動。
開荒這樁差事,落在了拱嘴坡頭上。
黑鬃二話不說,當眾現出原形。
好一頭黑山也似的巨豕,獠牙如戟,四蹄踏地,地皮都顫三顫。鐵匠營連夜打了一具千斤鐵犁,往它背上一套。
「駕……不是,大王,起!」
黑鬃一聲悶吼,鐵犁入土三尺,犁過之後,千百年來板結的黃土翻起了兩道浪。
旁的豬妖看得眼熱,排著隊等犁。
一天下來,生生翻出十畝靈田。
烏梢嶺的水蛇精們領了引水的差事。
幾十條水桶粗的蛇身在山溪和田壟之間穿來繞去,蛇身經過的地方,就形成了一條天然的水渠,水順著蛇游過的痕跡,汩汩流入新田。
草木成精的小妖們最是歡喜。
捉蟲這活兒,簡直是給它們量身定做的。
一株柳樹精在田頭一站,枝條垂下來,飛蟲粘上去就再也飛不脫了。幾叢荊棘精自願移栽到田邊作籬,順手把野兔、獾子擋在外面。
陸山君立站在坡頂,看著八百里荒山上第一次翻出成片新土。
豬在耕,蛇在灌,樹在捉蟲,田壟間還有難民家的娃娃跟在鐵犁後頭撿草根,笑鬧聲順著風飄上來。
泥丸宮裡傳來了潮聲,聲音越來越近,比上個月近了一分。
陸山君卻笑了。
風要來,便來。
這滿山的人間煙火,就是他的根基。
【批註:齋心牧牛,金丹轉純,風聲初聞。妖不血食而道行可進,自黃風嶺始。驪山在望,機緣未至,且耕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