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山君沉吟。
第二條,先劃掉。
七十二變那等躲災的大神通,人家是拜在須菩提祖師門下學的,他上哪兒學去?
第三條,也懸。
能罩住九竅的護體法寶,那是什麼層次的東西?盪魔石劍倒是件好劍,可劍是殺伐之器,不是防護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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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第一條。
靠根基,靠自己。
可這一條,他偏偏最沒把握。
旁人不知道,他自己清楚。這具白虎軀殼裡,壓著的東西還沒死絕。
平日裡神魂清明,壓得住。
可每逢望日月圓,血脈深處總有一縷腥熱,順著脊梁骨往上拱,攛掇著他去撕咬,去捕獵,去吃活物。
那是虎先鋒吃了百多年人,浸進骨血里的東西。業力洗得掉,獸性洗不掉,那是娘胎裡帶來的。
貪嗔痴好摒,心猿難鎖。他這隻「心猿」,是真長著獠牙的。
老道把他臉色變化看在眼裡,也不點破,慢悠悠起了身,進殿去了。
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本冊子。
藍布面,邊角磨得發白,封皮上四個墨字,盪魔雜錄。
「這是老夫師門歷代行走留下的手記,記的都是各地正神、大能、靈物的來歷蹤跡。」老道翻開冊子,一頁頁捻過去,捻到一處,手指頭一頓。
「你合該有這個緣法。」
「你的鄰居裡頭,就藏著一位大能。」
「鄰居?」陸山君一怔。
黃風嶺方圓八百里,哪路鄰居他沒巡過?
「黃風嶺往西南,翻過界嶺,有一座仙山。」
老道把冊子推過來,「山中有位老母,來歷深不可測,冊上只記了四個字。『先天聖人』,是也不是,無人敢斷。」
「只知這位老母慈悲為懷,有教無類。仙凡妖鬼,只要心誠向道,皆可聽講。近百年來,時常在山中開壇講道。」
「冊上另記著一筆。」
老道手指點在一行小字上,「老母有一件『百衲法衣』,乃收攏萬家襴褸,一針一線縫納願力而成。此衣一披,諸邪不侵,九竅自封。」
「你若能借來此衣,風劫,無礙。」
陸山君瞳孔猛地一縮。
驪山老母!
這四個字砸進識海,前世看過的原著嘩啦啦翻了頁。
黃風嶺這一難,他記得清清楚楚。
孫悟空和黃風大聖鬥法,被三昧神風吹得口鼻出血、痛不欲生。
師兄弟倆在山坳里落腳,遇見一位老婦人,拿出仙藥給他敷上之後,金睛立刻好了起來。
那老婦人,正是驪山老母所化。
連齊天大聖的火眼金睛都能在一夜之間治癒的人,現在就在他旁邊開壇講道
這要真能借來法衣。
陸山君心口熱了一瞬,隨即又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難。太難了。
那是准聖一級的存在。
有教無類是不假,但他是誰呢?西遊棋盤上的炮灰虎妖連正經名帖都遞不上。
人家講道,台下聽講的指不定都是什麼來歷,他一隻黃風嶺的虎,湊上去借寶?
借寶這種事,講的是緣分,是交情,是分量。
他一樣都沒有。
「難。」
陸山君搖頭,將冊子合上,「這條路,晚輩現在走不通。」
老道也不勸,就著鹽水豆抿了口酒。
「夠不著,就先記著。」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日夠不著,不代表來年夠不著。」
老道眯著眼,「老夫只提醒你一句。機緣這東西,從來不落在乾等的人頭上。」
陸山君默默地點頭,把驪山兩個字端正地刻在識海里。
眼下,還是那句話。
靠自己。
……
自這一夜起,陸山君的修行,換了個路數。
從前修行,是往裡「添」,添氣,添火,添香火願力。
如今是往外「撤」。
請到最後,只剩識海中央,孤零零蹲著一樣東西。
獸性。
那縷腥熱的,月圓之夜就要拱脊樑的東西。
壓,便是抓。抓,風就大。
他改成了「看」。
入定之後,冷眼旁觀那縷腥熱升起、翻騰、勸說、自己鬧騰完了又回到原處。
道書上管這個,叫「牧牛」。
心猿意馬,堵不如疏,縛不如牧。看久了,那頭牛鬧騰的次數竟然真的一月比一月少。
窟外,又是春去秋來。
真武廟的香火愈發鼎盛,初一十五,上山的青石階叫香客的鞋底磨得發亮。
淡金色的願力霧氣日夜不絕,翻山而來。
只是如今,這些香火沉入丹田,陸山君不再照單全收。
哪一縷是百姓予他的,哪一縷煉化後歸了自家,他分得越來越清。借來的衣裳穿在外頭,自家的骨血長在裡頭,涇渭分明。
丹田之中,那枚金丹的變化,一日一日,肉眼可見。
金紋從七成,爬到八成,九成。
到得歲末某夜,最後一線灰白,如日出雪消,無聲無息,褪了個乾淨。
整枚丹,通體純金,寶光內蘊,沉甸甸懸在氣海正中,不搖不動。
【功法批註:金丹純粹,陰渣盡去。神完氣足,形神相親。】
也就是這一夜。
陸山君入定極深,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起初以為是窟外松濤。側耳再聽,不對。窟門封著巨石,八風不入。
那聲音,在頭頂。
在泥丸宮深處。
嗚嗚咽咽,如隔著千山萬水的一線潮聲,一起,一伏。
潮聲起時,三魂微微發飄,如立高崖。潮聲落下,又歸於死寂。
陸山君猛地睜開眼,出了一後背的冷汗。
這是贔風的先聲。
風還沒起,可風已經在路上了。
……
三日後,槐樹底下,老道聽完他的描述,捏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沒動。
「你再說一遍。」
老道嗓子有點干,「泥丸宮裡,聞見潮聲了?」
「隱隱約約,月餘一回,一回一炷香。」
「咣當」一聲,酒碗擱在了石桌上。
老道盯著他,像頭一天認識這隻虎。
「老夫修道一甲子,陰神溫養了二十年,泥丸宮裡靜得能聽見針掉。你金丹轉純才幾日?就聞見風聲了?!」
他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鹽水豆蹦起來兩顆。
「這也太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