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5章 職工聯誼會

2026-09-09 11:45:05 作者: 0張語安0
  一進門,那明亮到刺眼的白熾燈光、嘈雜混合的嗡嗡談話聲、留聲機單調重複的舞曲、還有空氣中越發濃烈的雪花膏味、男性汗味、瓜子糖果的甜膩氣息……所有這些匯成一股強大的、陌生的洪流,瞬間將傻柱吞沒。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耳鳴,仿佛突然被拋進了一個完全不屬於他的、光怪陸離的世界。

  他身上那套過於嶄新、挺括、散發著樟腦丸異味的深藍色咔嘰布中山裝,在此刻的會場裡,顯得那麼突兀、扎眼和不合時宜——別人的工裝是日常穿著帶來的隨性和自然,他的卻是刻意為之的僵硬和笨拙;別人的中山裝是幹部或知識分子的身份象徵,穿在他們身上是自信得體,套在他這粗壯的軀幹上,卻像給熊瞎子套上了馬褂,說不出的彆扭。

  衣服緊繃的肩線和腋下,限制著他的動作,讓他舉手投足都顯得小心翼翼,更添了幾分僵硬。

  傻柱本能地縮了縮脖子,目光躲閃著,不敢與任何人對視,只想儘快找一個最不起眼的、燈光照不到的角落,把自己藏起來。

  然而,他這身打扮和他這個人本身,似乎就帶著一種吸引目光的「特質」。無論他走到哪裡,都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道或好奇、或探究、或毫不掩飾譏誚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背上、臉上。

  伴隨著這些視線的,是那些壓低了音量、卻因會場特殊的回音效果和傻柱此刻高度敏感的神經而顯得格外清晰的竊竊私語,像一群煩人的蒼蠅,嗡嗡地圍著他打轉:

  「快看,那個……是不是一食堂的傻柱?」

  「何雨柱?他也真來了?工會還真請他了?」

  「嘖,你看他穿的那身衣服,新的吧?可怎麼看著那麼……那麼傻?」

  「噓……小點聲,人家聽見了……」

  「聽見怎麼了?他爹那事兒……」

  「就是,這種家庭出來的……」

  那些隻言片語,像淬了毒的細針,精準地刺入他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心。他感覺自己的臉皮在發燒,耳朵里嗡嗡作響,腳下像踩著棉花。

  他慌不擇路,終於在靠近禮堂後門、燈光最為昏暗、離主席台和最熱鬧的中心區域最遠的一張長條桌的末端,發現了一個空位。那裡已經坐了幾個人,看樣子是廠里某個輔助車間的青工,彼此認識,正在低聲說笑。


  傻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樣,趕緊蹭過去,幾乎是跌坐進那個空著的方凳里。坐下後,他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併攏的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像一尊被強行擺放在那裡的泥塑木雕,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看同桌的人,也不敢看別處,只死死盯著面前桌布上一塊洗不掉的深色污漬,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值得研究的東西。

  七點整,音樂聲暫停。軋鋼廠工會趙主席,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嚴肅、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有領章帽徽)的老革命,邁著穩健的步伐走到舞台前那個小小的、鋪著紅布的講台後面。他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聲,聲音洪亮:「同志們!靜一靜!」

  會場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主席台上。趙主席環視了一圈,臉上露出一種公式化的、帶著鼓勵的笑容,開始發表簡短而熱情洋溢的歡迎辭。

  無非是「青年是革命的未來,是建設的生力軍」,「在努力工作的同時,也要妥善解決個人問題,這關係到職工隊伍的穩定和革命的延續」,「感謝紡織廠工會領導和同志們的到來,加強兄弟單位青年職工的友誼和交流」,「希望大家敞開心扉,互相學習,共同進步,建立革命友誼」等等一套在那個時代任何類似場合都適用的、正確而無害的套話。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頓挫感。

  講完話,便是象徵性的「祝酒」環節。幾個工會的年輕幹事忙活著,給每張桌上的玻璃杯里倒上汽水或者白開水。

  傻柱學著同桌人的樣子,笨拙地端起面前那杯嗞嗞冒著氣泡的橙色汽水。同桌那幾個人彼此碰杯,說說笑笑,卻沒有人主動跟他碰杯,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仿佛他是透明的。

  傻柱尷尬地自己舉著杯子,猶豫了一下,象徵性地向前虛碰了一下,然後一仰脖,將那一大杯甜得發膩、氣泡刺喉的汽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涼的液體滑過食道,非但沒有緩解他喉嚨的乾渴和緊繃,反而引起一陣輕微的反胃和更多的空虛感。

  簡單的開場儀式過後,進入了聯誼會的第一個正式環節——「文藝交流與表演」。這是展示個人才華、吸引異性注意、打破初次見面尷尬的最佳途徑,也是這類活動約定俗成的重頭戲。

  一位工會的女幹事充當主持人,剛宣布開始,就有幾個早有準備的青年踴躍上台。


  首先上場的,是技術科一位戴著黑框眼鏡、身材清瘦的年輕技術員。他顯得有些緊張,扶了扶眼鏡,對著話筒(其實是個簡單的鐵皮喇叭)說:「我……我給大家唱一首《紅梅贊》,唱得不好,請大家批評。」

  他的嗓音不算嘹亮,甚至有些單薄,但唱得很認真,很投入,帶著那個時代青年特有的、對革命英雄主義的真誠嚮往。一曲唱罷,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尤其是一些女同志,投去了讚許的目光。

  接著,一位來自紡織廠的女工,落落大方地走上台。她長得不算特別漂亮,但圓臉大眼,笑容甜美,充滿朝氣。

  「我給大家跳一段《洗衣舞》。」 音樂響起,她隨著歡快的節奏,模仿著藏族姑娘洗衣、潑水、嬉戲的動作,雖然舞蹈簡單,但動作流暢,表情生動,充滿了勞動的喜悅和青春的活力。她的表演贏得了更響亮的掌聲和叫好聲,不少男青年看得目不轉睛。

  還有一個機修車間的小伙子,居然帶來了一把保養得很好的二胡。他有些靦腆地坐到舞台中央的椅子上,試了試音,然後屏息凝神,開始演奏《賽馬》。

  琴聲起初有些生澀,但很快進入狀態,那急促跳躍的節奏,模仿駿馬奔馳的旋律,被他演繹得頗有幾分氣勢,雖然技法上遠非專業,但那份敢於表現的勇氣和營造出的熱鬧氛圍,依舊贏得了滿堂彩。

  傻柱一直僵坐在那個昏暗的角落,像個局外人一樣,呆呆地看著舞台上輪番上演的節目,聽著周圍一陣陣爆發的掌聲和歡笑聲。

  唱歌?他不會,頂多跟著廣播瞎哼哼。跳舞?殺了他也學不會那扭來扭去的動作。拉琴?他連二胡有幾根弦都搞不清。

  他唯一引以為傲、並能帶來實實在在成就感和收入的「才藝」,就是那一手掂勺炒菜的功夫。可難道讓他上台表演個切土豆絲?或者現場來一段顛勺?那不成要猴的了?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可笑。

  在這個需要展示「文化」、「情趣」、「修養」的場合,他感到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廢物,一無是處。他只能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木偶,跟著別人機械地拍手,臉上努力擠出他認為應該有的「欣賞」笑容,可那笑容僵硬而短暫,轉瞬即逝,剩下的只有越來越深的無措、自卑和一種被隔離在歡樂之外的冰冷孤獨。

  他看著那些在舞台上從容表演、在台下談笑風生的男青年,再看看自己這身不合時宜的衣服和空空如也的雙手,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緊了他的心臟。

  表演環節在又一陣掌聲中結束。主持人宣布進入「自由交流與聯誼」時間。留聲機再次被啟動,換上了節奏更為舒緩、旋律帶著異國情調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會場前方的幾盞大燈被關掉了幾盞,光線頓時柔和朦朧了許多,似乎有意為青年們的私下交流營造一種更輕鬆、更私密的氛圍。

  早已按捺不住的青年們開始離開座位,走動起來。膽子大、條件好的男青年,開始主動走向那些早已留意到的、或獨自一人、或與女伴在一起的女同志,臉上堆起自認為最得體、最熱情的笑容,伸出手,自我介紹,尋找話題攀談。

  女同志們大多面帶羞澀,輕聲回應,有的則與同伴形成小圈子,一邊低聲說笑,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悄悄打量著走近的男青年,互相交換著眼神,發出會意的、壓低的笑聲。

  傻柱坐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幅逐漸生動起來的「眾生相」,心裡像有一百隻爪子在撓。他也看到了幾個長得挺順眼、看起來脾氣也挺溫和的女同志,獨自坐在不遠處的桌邊,或者和女伴低聲交談。

  一股強烈的、近乎本能的衝動在他胸腔里衝撞:去!站起來!走過去!說句話!你不能白來這一趟!你是來幹嘛的?一大爺說了,要主動!秦姐也鼓勵你了!你有工作!有工資!怕什麼?

  他不斷地給自己打氣,反覆默念著事先想好的、自以為得體的話術:「同志你好,我是軋鋼廠第一食堂的何雨柱,很高興認識你……」 「我是炊事員,平時喜歡研究做菜……」 他在心裡反覆背誦,仿佛這樣就能增加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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