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說人在長久的絕望之中，會展露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本我。
從前馬庫斯對這個判斷不甚理解，今天倒是切實體會了一次。
幾近熄滅的太陽，沒有因時間流逝有所變化，懸掛在地平線的邊緣，散發尿黃的光暈苦苦掙扎。
沼澤地很深，能輕易沒過矮人兄的頭頂，返回水池洞窟，也並未找到一條隱藏的逃脫路徑，任何東西觸碰幽藍之水，都會溶解成一朵朵羽毛飄絮，漂浮在水面緩緩消逝。
他們被困於一座面積不足籃球場大的孤島上，在炙熱與灼燒中迎接絕望的到來。
第一個支撐不住的，是珍妮。
她先是直言是馬庫斯的一意孤行導致跨過血線，明明拿著那一大筆錢就該留在營地，等著下個月的補給船靠岸，回到鎮子去裝修他的破院子，卻執意要和蛇人碰一碰，找什麼金色的鱗片。
這下好了，大家都得死。
將心中憤怒述說的珍妮，最終坐在地上，雙手摟住膝蓋，蜷縮成一團默默哭泣。
卓爾故作冷靜的性子，也隨著死亡逼近發生變化，她拽著馬庫斯來到孤島邊緣，凝視將她從以馬利謊言中解救的男人。
「如果我死了，那我就不欠你任何東西了。」
馬庫斯撓撓頭，反問道：「如果活著呢？」
崔希絲深深看了他一眼，無聲退至洞穴的入口，躲在陰影里，眺望即將熄滅的太陽。
矮人的反應是最平靜的，他懶洋洋躺在乾燥的碎石上，眯起眼睛打量太陽，用聽不懂的矮人語念說些名字，似乎迫不及待迎接末日的到來。
「可惜了，硬漢，背包被風暴吹走了，手裡也沒瓶好酒，否則咱們還能死前樂呵一下。」
「別太沮喪，巴丁，或許咱們還有離開的辦法呢，要知道上次是我把你從沼澤地里拽出來的，這次也當然一樣。」
巴丁側過身，倚著略帶弧度的斜坡：「可別告訴我，你要學笨精靈向以馬利祈禱，用靈魂來交換活下去的機會，不行，這絕對不行。」
馬庫斯走至孤島邊緣，正對緩緩沉落，卻始終沒有消失的斜陽，高大的身體被陽光拽出一條極長的陰影：
「克莎奇婆婆曾經給鎮子裡的人說過，如果你在森林裡迷了路，去找箭毒蛙、古柯葉和死藤水，把它們攪拌在一起吃下去，如果水鬼女王暫時不想要你的小命，想讓你變成水鬼兒子，就能找到離開的路。」
「這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古怪的巫術。」巴丁望著他籠罩半個孤島的背影，好奇地問：
「我一直很好奇臨河鎮居民的狀態，你們有信仰嗎？先祖、諸神、還是巫婆嘴裡含糊不清的水鬼女王。」
信仰就跟集體榮譽感一樣，馬庫斯心裡想。
都是貴族姥爺為了讓軍隊免費打仗發明出來的玩意，他不信任何已知或未知的神靈。
可如果他們能對當前的困局有所幫助，就像他《戰士手冊》雖是一本荒誕故事集，但它可能數次讓人免於災禍，這就足夠了。
思考信仰的本質是哲學家的活，只要水鬼女王願意幫一次，他肯定回去就給她獻上兩隻活地精。
實用主義至上的信徒側過頭，與巴丁對視，神秘笑了笑：
「誰知道呢，反正我信水鬼女王，而且我的運氣一向很好，每次下注都會贏……除了和崔希絲打牌。」
他走至珍妮身旁，拍拍小姑娘的肩膀，輕聲安慰道：
「珍妮，相信我，咱們能活下去，我記得你在路上採集了箭毒蛙、古柯葉和死藤水的樣本，法師沒辦法解決眼前的難題，或許要試試巫婆的路子。」
珍妮的腦袋從胳膊里慢慢抬起來，淚眼朦朧的琥珀色雙眸注視眼前堅定的男人，他明明不比自己大幾歲，卻堅定得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城牆。
她想到剛才因為絕望而說的氣話，衣袖抹了一把眼帘的淚痕，解開裝滿各種植物樣本的小皮夾，語氣哽咽地說：
「抱歉，我剛才太衝動了，我從來沒遇到這種事情，什麼末日、沼澤、還有永遠不會墜落的太陽……」
馬庫斯輕輕撫摸她柔順的短髮：「我知道的，可不是誰都像我和巴丁這樣的硬漢，偶爾發泄一下脾氣，會顯得更可愛，哈哈。」
夾在玻璃器皿中的艷麗箭毒蛙皮、新鮮的古柯葉、斑綠的死藤水枝幹，珍妮小心翼翼在面前攤開三樣原料，耐心解釋這些雨林里的「寶貝」：
「箭毒蛙，我應該不用多說，這些顏色艷麗的小傢伙，皮膚分泌出的毒液會導致肌肉抽搐，呼吸衰竭，心臟驟停，一整隻的毒性能在短時間內讓獅鷲斃命。」
「古柯葉，具有輕微致幻作用的強效提神草藥，副作用在這三者中是最輕微的。」
說到死藤水，珍妮隔著亞麻布小心捏住滿是綠斑的枝幹：
「死藤水，它具有嚴重的致幻性，藥效猛烈的程度，能讓人無法分清現實與幻覺，草藥行會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調配辦法，緩解死藤水的藥性，它會讓服用者立即陷入一種恍惚無神的狀態……然後徹底瘋掉。」
「聽起來不錯。」馬庫斯下聳肩膀，接三種原料。
「等等。」崔希絲從洞窟陰影中走出，她看著馬庫斯手裡的三種毒藥，輕聲說：
「我欠你一個人情，馬庫斯，我可以替你……」
「那就以後再還吧。」
打斷卓爾的嘮叨，馬庫斯手掌用力揉搓，把箭毒蛙皮、古柯葉和死藤水枝幹揉捏成團。
在她跑到面前時，一口塞進嘴裡，咕嚕一聲，乾澀的巫毒藥劑吞入喉嚨。
珍妮目瞪口呆看著硬漢把所有原料給吞下，她原本以為他說的巫婆路子，是每種原料各取一點點。
但這……那可是一整隻箭毒蛙皮和食指長的死藤水枝幹！
馬庫斯吃下去，咂咂嘴，感覺有些塞牙，他望著呆滯的珍妮，不屑地說：「就這……」
砰！
砰！
砰！
三聲強而有力的哀嚎，讓心臟陷入驟停的凝滯，內臟發出一陣響徹耳膜的呼嘯。
自從擁有獸腳類呼吸系統後，永遠充滿力量的肺部在極速喘息，渾身肌肉不自然抽搐，腦袋一沉，後仰倒在地面。
箭毒蛙的毒液逐漸生效，馬庫斯開始喪失對身體的控制權，強烈劇痛感從指尖蔓延至內臟，幾近昏迷。
但能夠提神的古柯葉，充當了中樞神經的興奮劑，強行打開毒液即將攻陷的神經系統，對身體失去控制，精神卻極度亢奮，能清晰感知到每一處正在哀嚎的器官。
該死……
馬庫斯側仰在地，身體因劇痛蜷縮成一團。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而這扇窗戶已經被一片象徵瘋狂的乳白占據，看不清任何東西，只感覺整個人在蛙毒與古柯葉的拉扯中撕裂成無數不同的碎肉。
巴丁用力拍打他的後背，用物理方式進行催吐，硬漢的眼睛快要上翻至額頭，渾身抽搐的模樣仿佛患上了癲癇。
一團團渾濁的苦水從硬漢嘴裡吐出，理論上剛服用不久的，不可能被消化的巫毒藥劑原料遲遲沒有出現。
巴丁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殺意，握拳怒視一臉慌亂的珍妮：
「巫師，你究竟給硬漢餵了什麼！」
崔希絲無聲抽出彎刀，再次對準珍妮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