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不出這種文字。」珍妮的聲音帶著一絲挫折:
「不是精靈語、不是龍語,甚至不像任何一種我在學院見過的古文字系統……」
崔希絲瞥了一眼羊皮紙,沒發表看法,她對地表古文字沒有涉獵。
巴丁倒是對神秘羊皮紙興致勃勃,但他對文字的理解不比法師學徒高多少,只能靠著經驗猜測:
「是不是一種詛咒?山里會給隱蔽的先祖陵墓設下保護符文,一些小鬍子無意闖入,會先得到一份警告,讓他們離開,否則詛咒就會靈驗。」
「你們剛才也見到了,那位守護者忽然掉進水池裡融解了,我認為可能是觸碰到了某些東西。」
崔希絲抓住腰間的刀柄,沉聲說:「血線……你是說我們可能邁過了安全的界域,來到了雨林最危險的血線區域。」
巴丁點頭:「嗯,很有可能,就像我和硬漢之前的冒險……總會發生些出乎預料的事情。」
矮人詢問站在水池邊緣,攥緊黑曜石匕首始終一言不發的馬庫斯:「硬漢,你的看法呢?」
馬庫斯無心關注他們在討論些什麼,認為這件事很古怪。
首先來說,他為什麼能聽到那陣悲傷悠長的女人歌聲?
而且那歌聲還明確念出羊皮紙上的內容……
我和巴丁他們有什麼區別?
穿越者?
不應該是這種區別,唱歌的女人和守護水池的逝者顯然有密切聯繫,除非他們也是穿越者,否則不可能在這點上與我產生共鳴。
那麼最大的區別……或許就是臨河鎮的本地人身份?
馬庫斯咧開乾澀的嘴唇:「巴丁、崔希絲、珍妮,你們相信水鬼女王的存在嗎?」
「別騙自己了,硬漢,水鬼女王只是你們用來嚇唬外地人的幌子。」巴丁擺擺手,似乎一語道出真相。
珍妮點頭回應:「水鬼在很多地區都有分布,學名叫做半身魚,是一種受到血肉改造的魔法怪物,他們只有極為淡薄的血緣觀念,不可能出現類似國王的統治者。」
崔希絲沒回應,顯然對水鬼女王的傳說也不甚在意,來多少水鬼,她就能殺多少。
三人矢口否定水鬼女王的存在,讓馬庫斯明白了。
水鬼女王是存在的,否則誰能在雨林里的一處無名水池發出憂傷的吟唱。
因為這些外地人不相信她存在,所以沒辦法聽到她的歌聲,也無法理解羊皮紙上的文字。
只有相信這片土地有記憶的人,才能接收到她的信息。
不是因為聽到才相信,而是相信才能聽到。
他在水池邊轉過身,神色嚴肅陳述:「羊皮紙上寫著一句話——這是末日,已知世界的死亡。」
「你怎麼知道的?」珍妮的小臉蛋寫滿懷疑,馬庫斯就是個腦子耿直、嘴巴惡臭的戰士,不可能比一名法師學徒還要博學。
「水鬼女王告訴我的。」
戰士耿直不帶掩飾的陳述,讓洞穴陷入長久的凝滯,三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怎麼回應馬庫斯的話。
巴丁咳嗽兩聲,迅速轉移話題。
他對於臨河鎮的迷信傳統也頗為費解,因為人們真相信有一位水鬼女王統治著尼羅卡河以及兩側的森林。
他們一方面鄙夷、咒罵這個婊子,另一方面又是如此虔誠的尊敬,以至於民兵在處理外來冒險者時,都是以水鬼女王的名義將鬧事者獻祭給尼羅卡河。
「咳咳,那就當女王陛下給你傳達諭旨了吧,咱們之後該怎麼做,背包補給丟了,地圖也沒了,和蛇人繼續糾纏,可不是明智的選擇。」
崔希絲適時插嘴:「我記得回去的路。」
兩人的態度很明確,別繼續糾纏金色鱗片的事情,冒險不能真的冒險。
馬庫斯點頭稱是,卡券可以之後想辦法再弄,錢也能慢慢掙,在沒有地圖和補給的情況下與蛇人糾纏。
這不是在賭,是在送命。
「休整一會,等風暴停了,咱們就回去。」
珍妮張開想要說些什麼,但她只是個臨時搭上黑麥酒便車的法師學徒,自知對決策毫無影響。
她攥緊古舊堅韌的羊皮紙,想要放進腰帶掛著的皮夾里,就見到馬庫斯伸出了右手,神色極為嚴肅。
珍妮尷尬笑著,把羊皮紙藏在背後:「或許我也是黑麥酒的一員呢,冒險的報酬應該平分吧。」
「別拿自己不該拿的東西,珍妮,我和巴丁對這件事深有體會,你剛才的戰鬥表現很不錯,但小心思有點太多了。」
珍妮看著逐漸靠近的大手,又看看一路上護著她的崔希絲。
發現這位卓爾姐姐冷漠注視著馬庫斯的逼迫,就知道沒辦法私藏這份蘊含巨大研究價值的羊皮紙。
她鼓著臉,悶悶不樂將東西遞給馬庫斯:「哼,你拿著又沒用,難道水鬼女王還會指引你找到這個神秘古老的文明嗎。」
「或許呢。」
隊伍在洞窟水池暫時整頓,恢復鏖戰與一路奔跑的疲憊感。
就連最喜歡活躍氣氛,閒聊扯淡的馬庫斯與巴丁,在這處古老的墓穴都選擇了沉默,靠在牆壁皺眉思索一些事情。
時間過了不知多久,飢餓感開始從胃裡往上爬,像一隻慢吞吞的螞蟻在翻過肋骨。
馬庫斯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站起來,朝隧道入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吧,出去看看。」
眾人踏上來時的隧道,依然是潮濕長滿青苔的岩壁,四處飛濺的蚊蟲,可外界湧入洞窟的空氣里,夾帶著一股燥熱的土腥味——
一股沼澤在陽光下暴曬的滋味。
馬庫斯率先踏出藏身的洞穴,濃郁的尿黃陽光映入眼中,產生一瞬間的曝光。
他的視野模糊了片刻,濃郁如實質的腐朽氣味沖入鼻腔,空氣乾燥如沙,微風拂過,皮膚被吹得隱隱刺痛。
雨林消失了。
在風暴里變成一片漫無邊際的沼澤,慘白的火簇在地平線盡頭閃爍,龐大的野獸骸骨被陽光曬得硬黑,躺在粘稠的泥潭裡,枯死的植物被微風吹開,散在疊在一起的褶皺狀淤泥中。
世界在風暴過後變成一張滿是褶子的床榻,蔓延至時間的盡頭。
躲避風暴的洞穴,化作一處被枯黃沼澤包圍的孤島。
承受能力最低的珍妮,率先一屁股坐下,她嗅著湧入鼻腔的古老腐朽氣味,注視能把血肉曬乾的落日餘暉,絕望低語:
「血線,我們穿過血線,來到了生命的禁區……」
「不。」馬庫斯搖頭,抓住放在腰間武裝帶上的黑曜石匕首的獸骨握柄。
這把水池守護者用來切開自己胸膛的獻祭刀,在陽光里微微發燙,像是浸泡在血管里,剛剛取出時的溫熱。
他眺望那輪即將熄滅的暗紅太陽,看了許久,像是在確定一張只聽過傳言的畫。
「這是末日,已知世界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