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巴丁!」
馬庫斯抓住跑得最慢的矮人,胳膊往前一輪,把敦實的鐵坨子甩進五米外的岩洞裡。
身後已經成型的風暴接連天地,如毀滅之潮摧毀一切遇到的障礙。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咬牙衝進不知底細的岩洞裡,他見到崔希絲抬手擰弄馬尾的水漬,巴丁揉著屁股,便把已經快要昏迷的珍妮放下,指著洞穴幽邃黑暗的隧道。
「別停,繼續走。」
珍妮拍拍發昏的大腦,她被扛著不知跑了多久,血液上涌讓腦袋昏沉如鐵,迷糊地說:「還要進去嗎,裡面可能有蛇人。」
「蛇人等會再說。」馬庫斯推著她的後背往前邁了一步,回頭看一眼洞口。
一根被颶風捲起來的斷木砸在洞口邊緣,噼啪一聲碎成幾截。
「站在入口是等著被砸死嗎。」
卓爾甩動被雨水浸濕的長髮,一條透明的水線拍在馬庫斯的臉頰,她極不滿意這趟古怪的冒險,連敵人的情報線索都沒有,卻冒然進入控制區,這簡直是一場自殺式行動。
她握著彎刀,率先一步走入幽邃黑暗的隧道,黑暗對於卓爾,是一層無形的庇護。
巴丁走在第二位,珍妮緊跟,馬庫斯殿後,一行人便向著更深處躲避風暴的襲擊。
寬敞的隧道很安靜,安靜得簡直不正常,除了風灌入的呼呼呼嘯,只剩眾人的腳步聲。
一直往下行走,巴丁忽然開口:
「這個隧道,是人工挖掘的。」
「你確定?」馬庫斯伸手撫摸擠滿青綠苔蘚的洞壁,洞穴高度約為一丈,比起之前在紙牌山丘鑽的礦洞要寬敞得多,到處都是飛蟲蛇蠍活動的蹤跡。
「我可是矮人。」
不管這座隧道是否為人工挖掘,黑麥酒選擇繼續往下前行,走了約二十分鐘,崔希絲忽然抬起手,示意前方有動靜:
「有水聲,是鐘乳石的露水滴在水潭裡的響動。」
隊伍開始調換位置,馬庫斯舉盾走在最前方,小心翼翼進入斜坡的末端。
一處猶如寂靜幽谷的地下水潭,緩緩映入眼中。
寂靜的狹窄洞窟里,穹頂垂吊的大片鐘乳石,滴下一滴滴晶瑩透明的露珠,墜入幽藍如鏡的寧靜水池中。
馬庫斯握緊長劍,目光警惕注視洞窟邊緣的平台,透過水池折射出的幽藍光暈,他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躲在鐘乳石後方。
又是類似以馬利的情況?魔鬼都這麼喜歡鑽洞和矮人比身高嗎。
「那是個死人。」崔希絲一同注視著洞窟邊緣,輕聲說:
「一具乾屍,死了有很長時間。」
珍妮擠過崔希絲身側,舉起法杖,一道微弱的光芒從頂端閃起,將不過百平米麵積的洞窟照得通透明亮。
身著古怪黑袍的乾癟屍體,盤腿坐在石質平台上。
他戴著一頂鑲嵌諸多野獸獠牙與羽根的獸面頭盔,脊背前屈,腦袋垂至胸口,裸露在外的身體,是裹在骨骼上的黃褐色皮膚,渾身散發著一種名為古老的腐朽氣息。
「那個傳說是真的……臨河森林真有一個古老神秘的文明?」珍妮不敢相信瞪著琥珀色大眼睛,她從沒在任何資料上看過類似於乾屍所穿的服飾。
如果臨河森林裡有一支隱藏在深處的文明,這必然是一場重大的學術發現。
「他是位逝者,放尊重點,哈妮,別用你們巫師看小白鼠的眼神打量一個守護者。」巴丁食指輕點額頭劃至胸口,做了一個矮人社會表達尊敬的動作。
顯然矮人認為他們無意中闖入了一位祭司的墓穴,這處幽藍如鏡的地下水池,是一處神秘的宗教聖地。
「但他身上有著巨大的價值,一個我們從沒接觸過的神秘文明。」珍妮嚴聲反駁,走至水池邊緣,仔細打量洞窟邊緣盤坐的乾屍。
對於乾屍,馬庫斯沒什麼興趣,他皺起眉,苦惱於一件更麻煩的事情。
剛才遭遇蛇人的突襲,他和巴丁把裝滿補給的背包給扔下,減輕重量方便戰鬥。
風暴來得極為突然,他扛起珍妮跑路的時候,已經找不到背包的蹤影。
包里不僅有補給和地圖,還有在冒險者營地撈到的金幣。
努力換來一場空,唉,麻了。
隊長嘆了口氣,見著正在爭論死者是否該安息的矮人和法師學徒,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停下:
「不管怎麼說,咱們都得弄明白這位逝者的情況,或許他就是蛇人要找的人呢?」
他側過頭,望著一言不發的卓爾,她的身手最敏捷:「崔希絲,你去……」
「不去。」卓爾果斷拒絕,帶著一絲擔憂觀察馬庫斯的後背,她剛才見到他背後中了一刀。
「我不想碰乾屍。」
「好吧,果然髒活累活都是戰士來做。」
馬庫斯嘆著氣,走到洞窟邊緣,摸了摸崎嶇的岩壁,靈活自如的動作讓崔希絲放心一些,那一刀沒造成實質影響。
岩壁很乾燥,沒有隧洞裡覆蓋苔蘚的潮濕感滑膩感,他踩在一塊凸起的石灰岩上,手腳並用抓著落點,慢慢向乾屍所在的平台挪動。
幽藍的水池在余光中閃爍,一陣輕柔、悠長而悲傷的女人吟唱,隨鐘乳石水滴濺起的漣漪,在水池中迴蕩。
馬庫斯貼緊岩壁,抓緊頭頂的一塊岩石,詢問等候的三人:「你們聽到什麼聲音了嗎?好像是一個女人的……歌聲?」
「唉,肯定是水鬼女王在警告你,硬漢,別去了。」
「也可能是女妖精洛瑟菈讓你快過去。」崔希絲陰陽怪氣地說。
該死,果然隊伍里只有我最靠譜,沒了我完美無缺的指揮,矮人和卓爾該怎麼辦。
馬庫斯心裡咕噥,慢吞吞沿著岩壁攀爬至盡頭的狹窄平台。
即將抓住平台邊緣的一刻,他側頭看著迴蕩空靈歌聲的水池。
水面陷入完全的死寂,鐘乳石滴水不再濺起漣漪,變成一塊凝固的綠松色玻璃。
水底浮現排列整齊的石板,隔著水面看不清細節,像是被水浸泡得模糊的記憶,只剩一層殘缺的輪廓。
馬庫斯忍住不安的念頭,正眼觀察穿著古怪黑袍的乾屍。
平台比他所在的位置高出半米,華麗巨蟒狀的黃銅頭盔里,是一張五官已然塌陷的臉頰,下頜略微張開,似乎死前的一刻還在平靜地說話。
逝者的手臂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右手握著一把黑曜石匕首,左手攥著一張羊皮紙。
裹在骨頭上的乾癟皮膚有一層漆黑的紋路,生前應該有大面積的紋身。
最讓馬庫斯困惑的,是軀幹上的一條狹長傷疤,從左鎖骨蔓延至右腹,沒有歪斜,沒有多餘的切口,說明動刀時的手極穩。
從角度來看,是他自己切開的?而且似乎把心臟給挖出來了,裡面空蕩蕩的。
馬庫斯低聲對逝者表達歉意:「抱歉,我們需要弄清當前的情況,得罪了。」
他掰開乾屍的手掌,動作很輕,帶著敬畏拿走逝者緊緊攥著的黑曜石匕首和羊皮紙。
對於其他東西,馬庫斯不想多動,原路返回,卻忽然聽到一陣骨骼響動時的咔嚓聲。
「馬庫斯!」
崔希絲抽出彎刀的警惕模樣,讓馬庫斯轉過頭。
那具乾屍似乎被風從後面推了一下,忽然之間,腦袋前傾從平台墜入水池。
沒有一絲漣漪濺起,乾屍觸碰積水,沉入池底,融解成一片幽綠。
幽綠「屍水」似飄絮升至水面,如濃墨暈開,墜成一片片浮起的羽毛。
那種感覺,並非詭異……而是寂靜的沉默,就像一次解脫。
帶著無法理解的困惑,馬庫斯回到最初的平台,在珍妮興沖沖索要乾屍攥著的羊皮紙之前,率先一步打開。
滿是褶皺的柔韌紙張上,是一行血液繪製的古樸符號,規整如尺,極為簡短,經過塵煙洗禮,已變成如泥的黑色。
他確信從未見過這種符號,但注視羊皮紙上符文的瞬間,水池悲傷悠長的聲音,輕聲在耳旁呢喃。
「這是……」
他的瞳孔潰散,手掌猛地攥緊羊皮紙。
跟著那道在耳中喃喃的女人聲音,念出羊皮紙上的判決——
這是末日,已知世界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