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州州府,知州魯興昌一如往常那般,在午後的休憩時光,坐在書房中喝著茶水。
去年江北道遇大災,同州亦是遇難。
還好,同州之難不比江北道道府。
他這位知州手忙腳亂,一番糊弄了事,雖沒有給出一份滿意的答卷,但好歹是渡過難關,並沒有被革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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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年紀也不小,往上升也沒了希望,在做幾年知州,就請辭吧。」
他這幾年知州做的也不輕鬆。
為了家族,為了兒子,他這些年各種找關係,走門路,想要托襯一把。
但家族不爭氣,兒子也不爭氣。
整個魯家後代,就沒有一個能讓人看上眼的。
兒子連個秀才都考不上,這官路已經斷絕,魯興昌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不再讓魯家求權。
人生在世,求的無非是權與錢。
其中,權大於錢。
有權者必然能有錢,有錢者不一定有權。
魯興昌深明其中的道理,掌控權力方是根本。
而在運朝楚國,想要求權就要入朝為官。
這又要求基本的讀書能力。
顯然,
魯家後人沒有這能力。
如此,魯興昌選擇了第二個選項,那就是求錢。
十年前,他不顧小女兒反對,將她嫁給了一富戶人家,對方是糧商,有各種產業,家財萬貫。
而魯家有這麼多年積累的政治資源,雙方姻親可謂是政商結合的強強聯合。
這樣,哪怕魯興昌哪一天退下,魯家依然能過著常人不可想像的富足生活。
而且他這麼多年,也有許多與他有師徒之情的學生在。
等魯家下一代,若是有讀書人的苗子,這些學生未來也是政治資源。
魯興昌把一切都算計的挺好。
想到學生,他就想到了秦子君。
那個也算是與他有『師徒之情』的當今道府府主。
魯興昌想過對方會飛黃騰達,平步青雲,卻沒想過會這麼快。
五年前,對方就成為了自己的上司,成了一道之府主,自己見之要稱大人。
某種程度上說,自己那小女兒的確是眼光獨特,一眼看中了秦子君,想要嫁給他。
只可惜,秦子君對自己那女兒看不上眼。
若以魯興昌的性情,他應該早就厚著臉皮去找這個『弟子』,借著那份『師徒之情』,讓對方多加照顧魯家。
但是魯興昌不敢,他當年做過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與秦子君哪裡有什麼『師徒之情』,那根本就是深仇大恨!
心虛之下,他甚至不敢去見秦子君,只希望對方永遠也不知道他當年做過的事。
但從對方成為道府府主這麼多年,卻沒找過他麻煩來看,秦子君應該是什麼都不知道的。
「這樣最好,這個秘密,就等我哪一天,帶進棺材裡吧。」
現在的魯興昌覺得,平平安安比什麼都好。
這時,
老管家慌慌張張的闖進書房,磕磕絆絆道:「老、老爺!宮裡來人了,說是傳聖旨,還帶著一隊士兵!」
魯興昌悚然一驚,豁然起身。
宮裡來人了?
這是要做什麼?難道是自己去年沒做好應對災情的準備,陛下要撤他的職。
但就算要撤職,也不需要宮裡來人親自來傳聖旨啊。
又或者是宮裡要對自己有什麼賞賜?
但自己也什麼都沒做過啊。
魯興昌突然感到巨大的恐懼,忐忑不安的快步走向前院。
府中下人都跪了一地,魯興昌見到等候的太監,也連忙跪地。
「同州知州魯興昌,逢災荒之年,不思恤民,反與奸商勾連,囤積居奇,哄抬糧價,謀一己私利,致使饑民遍地,罪不容誅。」
「著即革去官職,封沒家產,押入大牢,聽候發落,欽此!」
魯興昌手腳冰涼,慌忙道:「公公,等一下,這是不是哪裡不對。」
「我只是按照道府府主的要求去做的,我冤枉,我冤枉啊!」
宮裡的公公可不理會他,只是冷笑道:「是不是冤枉,等魯大人到了皇城,由陛下定奪就是。」
他一揮手,身後的士兵們上前,把癱倒在地的魯興昌拖走。
府中一些重要人士全部抓走,其餘下人則聽候發落,整個魯府徹底查封。
若之後魯興昌被定罪,這裡是可以來抄家的。
魯興昌被押送回皇城,關進大牢,在這段日子,他也各種求過去的那些關係,希望能幫自己脫身。
關進大牢後,他突然聽到臨近有熟悉的尖叫聲,那是他的小女兒。
「爹,爹!你快救救我啊,這事和我沒關係,是元駒他家做的,這真的和我沒關係!」
林元駒,正是魯箐的丈夫,當年魯興昌為她找的那家大富商。
魯興昌看著女兒穿著囚衣,蓬頭垢面,哭聲悽慘,他張了張嘴,卻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
他現在都自身難保,哪還救的了女兒?
又過數日,正在吃著稀粥的魯興昌聽到獄卒道:「魯興昌,秦大人來見你,跟我出來吧。」
秦大人?哪個秦大人?
關在獄中多日的魯興昌有些渾渾噩噩。
但他很快想到,秦大人一定是秦子君!
為了自救,他也派人去求了秦子君。
秦子君如今不是應該在江北道?為什麼會突然來了皇城?
難道真是來救自己的?
一時間,魯興昌心中頗為感動。
魯興昌被帶出牢房,隔壁的魯箐握住獄中鐵欄,激動的道:「爹,獄卒說的秦大人是秦子君嗎?」
「爹,你要讓他救我,一定要救我!」
不一會兒,魯興昌被帶到一房間,見到了秦子君。
除了秦子君外,他的身後還跟著那個魯興昌熟悉的丫鬟,以及兩個不應出現在這裡的幼童。
他心中暗忖,這秦子君真是走到哪,都把這丫鬟帶到哪啊。
不過她總是戴著面紗,到是不知長什麼樣子。
「魯大人,別來無恙啊,不過看魯大人你的樣子,牢中伙食確實不怎麼好。」
秦子君拱了拱手說道。
魯興昌心下一沉,愈發感到不安。
魯興昌連忙賠笑:「秦大人卻是比之當年更加意氣風發。」
「秦大人,看在當年我們還有『師生之情』的份上,求秦大人讓陛下重新查辦此案,這事真的和我無關啊!」
秦子君淡淡道:「這事可不好辦啊,魯大人。」
「在災年之時屯居積奇,哄抬糧價,你自己也是當知州的,當知這是何等的大罪,這可是容易激起民憤的。」
魯興昌遲疑片刻,他小聲道:「這不是您下的命令?」
當時要哄抬糧價,的確是秦子君下的令。
秦子君冷聲道:「我是和林家簽訂了協議,要求他們抬高糧價,但那份協議中有一個時間期限。」
「等期限到了,他們必須要把糧價降回去。」
「但林家到了協議期限,不光不壓回糧價,還借我的名義繼續抬高價格,道府有我坐鎮到是無礙,但周遭的州縣災民可是遭了難。」
「這林家損了我的聲譽,為了這事我也受到陛下批評,你說我應該怎麼辦?」
魯興昌仔細回憶剛才秦子君的話,他說救自己這事不好辦,不是不能辦。
這說明秦子君只是需要自己付出代價。
魯興昌當官這麼久,自是弄的清楚這話裡有話。
他當即道:「還請秦大人救我,以後但凡秦大人有事,我和整個魯家,在所不辭!」
秦子君笑道:「好說好說,我正有求於魯大人你一件事。」
魯興昌神色一喜,這事妥了!
呵,你早說你是要我辦事,何必這麼假惺惺。
魯興昌感激涕零道:「請大人明說!」
秦子君淡淡道:「我只是要借魯大人的項上人頭,以及整個魯家一用,魯大人可能交給我?」
「你……」
魯興昌失聲喊道,他此時哪還不知,這是秦子君在故意逗自己玩!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
說到這句話,他突然想到了什麼,神色一片驚恐。
秦子君笑道:「看來魯大人,也還記得自己當年做過什麼事。」
魯興昌臉色灰白,慘笑道:「我真是小看了你,當年你那麼年輕,就能看出原因。」
「最可怕的是,你還這麼能隱忍,過了十幾年,你才來報復我。」
秦子君認真道:「是啊,在你把這事已經忘記了,在你最是放鬆,最是得意的時候,我才要給出你這一刀。」
魯興昌猛然起身,身後獄卒立刻按住他。
魯興昌掙扎怒吼道:「你這是以權謀私,你這是故意報復!」
秦子君哂笑:「我就算以權謀私又如何,故意報復又如何?」
魯興昌不甘心,嘶聲大吼:「我要見陛下,我要見陛下!」
「這事和我無關,是林家做的,林家只是我小胥,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他現在只想撇清自己。
秦子君微笑道:「你和林家到底有什麼關係,你自己清楚,只是你做的比較隱蔽罷了。」
「但可惜,你的女兒魯箐出賣了你,她親自指證這其中有你的指使。」
「哦,對了,你女兒為了能撇清,還決定和你斷絕父女關係,只要我救她一命,她說你雖然生了她,但不代表你是她爹。」
魯興昌『噗』的一口吐出鮮血。
這事,還真是他那女兒能做的出來的。
作為爹,他太清楚自己女兒是什麼德行。
魯興昌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他求道:「這事都是我一人的錯,禍不及家人啊!」
他現在最擔心的是兒子的生死。
秦子君淡淡道:「對其他為富不仁的富商,那是禍不及家人,只誅首惡。」
「但魯大人你不同,我和你可是有『師生之情』,為了彰顯我的大公無私,總要有一個給後人起警示作用的下場。」
「我連自己『老師』的一家犯錯都不放過,人們只會讚揚我的剛正不阿。」
「還有你那個兒子是什麼樣子,你自己清楚,他犯了多少事,你包庇了他多少,你也心知肚明。」
秦子君擺了擺手:「就這樣吧,把他帶下去,魯大人但且放心,你這又不是什麼謀反大罪,還不至於夷三族。」
「最多也就是家中女眷充入教坊司,男的流放到邊疆罷了。」
說罷,
他不在理會魯興昌的怒罵和哀求,轉身離開。
出了牢獄,秦子君見子明和子墨兩個弟子神色猶豫,他說道:「你們兩個可是有什麼想說?」
子明和子墨對視一眼,大膽道:「老師,您教我們要遵紀守法,要以德服人,但剛才您的行為……是否帶有太重的私心?」
他們說完,生怕自己受到老師批評,都是低下頭去。
秦子君反而笑道:「你們敢問出自己的疑惑,這就是好的,我且問你們,殺父之仇,如何報之?」
子民和子墨,異口同聲道:「不共戴天!」
秦子君點了點頭:「那你們就要記住,法不是絕對的,它只是統治的工具,是可以被人為所利用的。」
「我教你們『德』,卻不是讓你們成為一個迂腐之人。」
「皇帝若是殘暴,尚且可以推翻,又何況是這制定的法律。」
「若法不能給你公平,你就要自己去找公平。」
秦子君話音剛落,望舒就是柳眉一豎,給子明和子墨,講起了當年魯興昌做的事。
他為了一己之私,殘害同僚,秦子君的父親就是因為他的原因,最終身體每況愈下而亡。
他還利用並逼迫秦家,讓秦子君拿不到遺產,只能被掃地出門,這一切卻只為迫使他成親。
望舒對這個想要讓秦子君娶他女兒的魯興昌,那是恨的不行。
如今見他下場,這才暢快。
子明和子墨,知曉了這番恩怨,都是慚愧低頭。
秦子君溫聲道:「父之仇,弗與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遊之仇,不同國。」
「父不受誅,子復仇可也;父受誅,子復仇,推刃之道也,復仇不除害。」
「你們要記住,百世之仇,猶可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