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的電報很長,長得不像是一份軍報。
前面洋洋灑灑幾千字,都在詳述鳳城戰役的每一個細節。
這些內容,張學銘看得很快,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直到他的目光落到了電報的最後幾行,笑容才慢慢收斂起來。
電報上寫了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關乎一個人的生死,第二個問題,關乎一個國家的命運。
張學銘先處理第一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簡單。
陳誠。
這個名字讓張學銘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說實話,他之前根本沒把這個南邊來的特使放在心上。
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參謀總長,在他的東北軍里,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他當初讓陳誠去敢死隊,就是沒打算讓他活著回來。
那種級別的衝鋒,九死一生,死一個特使算什麼?
反正他遲早要跟南邊翻臉,到時候陳誠是殺是埋,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
但老天偏偏跟他開了個玩笑。
陳誠沒死,不但沒死,還親手砍了兩頭鬼子。
張學銘重新拿起電報,仔細讀了一遍常遇春關於陳誠的匯報。
這個南邊的參謀總長,指揮能力確實稀鬆平常,一個連的兵力交到他手裡,他能指揮出一個排的效果來。
但是這個人有一股子狠勁,敢死隊衝鋒的時候他跑在最前面,鬼子的刺刀捅過來的時候他沒有往後縮。
第一個鬼子是被他用槍托砸碎了腦袋,第二個鬼子是被他用刺刀捅穿了肚子。
常遇春在電報里說,陳誠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全是血。
張學銘把電報放下,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裡帶著幾分意外,也帶著幾分無奈。
他不喜歡陳誠,這是毋庸置疑的。
陳誠的指揮水平在他眼裡就是個笑話。
縱觀此人的軍事生涯,外戰沒贏過,內戰也不行。
外戰,淞滬會戰,慘敗收場。
內戰,東北當初那麼大的優勢,占著天時地利人和,結果被他打成了一鍋夾生飯,幾十萬美械部隊,被東北野戰軍一口一口吃得乾乾淨淨。
這樣的指揮水平,說他是上等兵都算抬舉他。
但陳誠竟然殺了兩個鬼子,張學銘再動手殺他就說不過去了。
不是不能殺,是不好殺。
東北軍上上下下都看著呢,人家陳誠加入敢死隊,沖在最前面殺了兩個鬼子,活著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你要是把這樣的人給宰了,讓手底下的將士們怎麼想?
軍心還要不要了?道義還要不要了?
張學銘沉吟了片刻,而後說道:
「給常遇春回電。」
「陳誠作戰勇敢,升任死士營敢死隊隊長,繼續戰鬥。」
通訊參謀飛快地在紙上記錄。
張學銘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
「告訴他,死士營的編制給他擴到三百人,再多他也指揮不動。」
「他的水平,頂多也就是一個機槍連長。」
這句話說得刻薄,但張學銘是認真的。
他太了解陳誠的能力上限了,這個人也就只能帶一隊敢死隊了,再多的人交給他,他就會開始犯蠢。
三百人的敢死隊,不需要什麼複雜的戰術,不需要什麼排兵布陣,只需要衝鋒的時候跑在最前面,撤退的時候留在最後面。
這種活,陳誠幹得了,而且幹得不賴。
至於更高層次的指揮,還是讓他在敢死隊裡慢慢歷練吧,前提是他能一直活著。
如果他真能從敢死隊一路殺出來,那他張學銘也不會吝嗇高位。
通訊參謀把電文又念了一遍,確認無誤後轉身快步離開。
張學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然後低下頭,目光落在電報的最後一段上。
第一個問題解決了,乾淨利落。
但第二個問題,就沒有這麼簡單了。
「總司令,鳳城戰役結束後,我軍已控制鴨綠江沿線全部要地。」
「鬼子在高句麗的兵力已基本被我殲滅,目前高句麗境內日軍精銳盡失,防務空虛。」
「屬下斗膽請示,我軍是否可趁此良機,打過鴨綠江,入主高句麗?」
張學銘把電報放在桌上,閉上眼睛。
高句麗。
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連他自己都沒法一個人拍板。
這是一個在地圖上看起來很好解決,但在現實中卻千頭萬緒的問題。
常遇春說得沒錯,鬼子在高句麗的精銳部隊,幾乎已經損失殆盡。
第19師團和第20師團,將近八萬人,在落鳳坡被一鍋端掉。
這八萬人是鬼子的甲種師團,是他們在高句麗半島上最鋒利的兩顆獠牙。
現在這兩顆獠牙被拔掉,高句麗半島上的鬼子,就像一隻被敲掉了牙齒的老虎。
常遇春手上有五百輛坦克,有航空隊的絕對制空權。
如果他真的想要打過鴨綠江,高句麗那些殘存的鬼子守備部隊,根本擋不住他。
新義州、平壤、漢城,這條路線張學銘閉上眼睛都能看見。
但是,入主高句麗的麻煩,不在軍事上。
張學銘停住腳步。
鴨綠江在地圖上是一條蜿蜒的藍線,江的這邊是東北,江的那邊是高句麗,是番邦,是一個被鬼子殖民了三十多年的國家。
如果他打過鴨綠江,東北軍就會變成一支占領軍。
高句麗人會怎麼看待他們?是當成解放者歡呼,還是當成新的侵略者仇恨?
鬼子在高句麗經營了三十年,雖然手段殘酷,但也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殖民統治體系。
現在他要把鬼子趕走,然後呢?
讓高句麗人自己管理自己?還是把高句麗變成東北軍的屬地?
更麻煩的是,國際上的反應。
白熊人會怎麼看?獅駝嶺人會怎麼看?西方怎麼看?
這些列強們會坐視東北軍吞併高句麗嗎?
鬼子入侵東北的時候他們裝聾作啞,那是因為東北跟他們沒有直接的利益關係。
但高句麗不一樣,高句麗的地理位置太敏感了,它卡在東亞大陸和比丘島之間,是東北亞的戰略要衝。
誰控制了高句麗,誰就掐住了比丘國的喉嚨。
列強們可以容忍東北軍,在自己的國土上打鬼子,但他們能容忍東北軍,把勢力範圍擴展到高句麗半島嗎?
張學銘越想越覺得這個問題棘手。
他不是怕打仗,他怕的是打贏了仗之後,卻掉進一個更大的泥潭裡拔不出來。
他需要找人商量。
「來人,準備一間會議室。」
戰狼立刻去安排。
王以哲、張學良不解的看向張學銘,不知道他又要搞什麼名堂?
張學銘眼睛都不眨一下,讓人把萬人坑填好,在此地立碑。
張學良、湯玉麟等人,跟隨自己,前往會議室,一起商量高句麗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