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王的身體完全從深淵中升起的那一刻,歸墟里所有尚存的光都像被抽空了。
那不是黑暗,是一種骨灰般的慘白,像死人的眼白,鋪滿了整片空間。
它太大了。整片碎骨宇宙都在它身後旋轉,無數骨星環伺,像在拱衛一位從萬古墳墓中爬出的帝王。它的顱骨由一塊深黑色的異域骨構成,眼窩中灰白光跳動,每次閃動,歸墟便震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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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唯我深吸一口氣,握緊長劍。林小滿的手與他的右手交握,她左掌心的血像一條條青金色的細蛇,沿著兩人手腕、臂膀,一路游到東方唯我的肩頭,再灌入那根廢掉的左臂。
那左臂痛起來。痛是好事,至少它還在。鎖魂骨雖然沒了,可林小滿的血竟像新的「鎖」,把左臂殘存的骨架與身體重新連起來。雖不能全力,卻能動了。
「我能擋它三招。」林小滿低聲道,額上全是冷汗。三招之後,她的血便會耗盡。
「三招夠了。」東方唯我道。
他拔劍,腳尖一點,人隨劍走,直衝骨王。林小滿緊隨其後,青金色血霧從她左掌瘋狂湧出,化作一條血龍,纏繞在東方唯我劍上,將那柄暗金長劍染成了青金色。
骨王不避,甚至沒有抬手。它眼窩中的灰白光微微一亮,一道無形的力場便如天穹倒扣,將二人壓得身形一滯。東方唯我踏天勢強行破開,劍尖刺入力場三分。林小滿的血龍暴噬而上,硬生生將力場撕出一道口子。
二人穿了過去。
「第一招。」骨王道。它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砸下來,帶起無數碎骨,如暴雨傾盆。每一塊碎骨都化作一柄骨刀,割向二人。東方唯我劍光縱橫,擋住九成。林小滿血霧纏繞,為他擋下最後一成。但仍有一塊骨刀穿過,洞穿東方唯我右肋。他悶哼一聲,劍勢未散,直取骨王眉心。
「第二招。」骨王終於抬手。整條碎骨凝成的巨臂橫掃,東方唯我像被星辰撞中,整個人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林小滿咬破舌尖,血噴而出,在他身後凝成一片血盾,勉強止住退勢。她自己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地,左掌已現森森白骨。
「太弱了。」骨王道。它抬腳,朝林小滿踏下。那隻腳由無數個世界的碎骨組成,落下來時,連空間都被踩得片片碎裂。
東方唯我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左腿蹬地,借踏天勢沖天而起。他左手竟抬起來了。青金色的血絲像筋絡一般在左臂上暴起,五指重新握拳。拳上帶著九骨八碎之力,還有林小滿的血,還有他心臟深處最後一滴心血火。
「滾!」
一拳轟在骨王腳底。
天崩。
骨王的腳被他硬生生打得向上一偏,數以千萬計的碎骨從腳底剝落,像下了一場骨雨。他踉蹌著落地,左臂再次軟下來,筋骨幾乎寸斷。但他為林小滿爭取到了三息。
「走!」他沖林小滿喊。
林小滿看著他,眼中含血,嘴角卻勾起來。
「我還能撐。」她說。
門外的獨孤求敗,此刻渾身浴血。他不知斬了多少從門縫中爬出的骨獸,青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劍仍在手,劍光卻不再清亮,而是帶著一種極濃的殺意。他望著面前無窮無盡的灰白獸潮,忽然大笑。
「好!好!這才是我要找的對手!」
他橫劍於胸,劍意沖霄。歸墟外,整片萬獸山都籠罩在他的劍意之中。那一劍還未出,大地已開始崩裂。他知道,這一劍出,自己也會被劍意反噬。但他沒有半點猶豫。
「獨孤九劍,破天式。」
劍光起。
億萬劍影如天河倒瀉,從天而降,將歸墟門外的骨獸大軍瞬間清空。緊接著,劍意貫入囟門裂紋之中,竟以殺意強行將那些鬆動的骨瓣重新壓了一分。
而獨孤求敗,在劍光消逝之後,仍站在原處。只是他的青袍已經碎了,滿頭黑髮盡成雪白,像被一瞬間抽乾了精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劍。劍身裂了。
「這樣……便好。」他低聲道,身子緩緩向後倒下,被趕來的小龍女白綾捲住,輕輕放在地上。他閉上了眼睛。
天武大陸,七大城關。
蒼璩七身同時沖向七座骨塔。每一座骨塔都高逾千丈,塔頂半睜的眼中不斷湧出灰黑之氣,將天地腐蝕。蒼璩七身在塔下如螻蟻,可他們的腳步沒有慢。
「我本非人非魔。」蒼璩七身同時開口,聲音匯成一道,「今日,便以此七身,換天武一線。」
七道身影同時燃起暗青色的光。那光極冷,卻將骨塔的灰黑之氣壓得節節敗退。七身如飛蛾撲火,撞入塔中,從塔底到塔頂,一路炸開。骨塔一座接一座崩塌,碎骨如雪,遮天蔽日。最後一身炸在塔頂那隻半睜的眼上,將整座塔轟成漫天骨粉。
天武大地猛然一震,七城上空的灰暗裂痕緩緩合攏。
七道光,消散於天穹。
「蒼璩,隕。」系統極輕的聲音在東方唯我識海響起。
東方唯我心口一痛,像被人攥了一把。
萬星域,碎骨海。
蕭峰踏海而起,身後再無一寸退路。他身後是一片浮空大陸,大陸上有數百萬人仰頭望天。海中骨柱如林,正在瘋狂生長,直插那片大陸。石破天以無上內力撐著大陸不被骨氣侵蝕,嘴角溢血,已近極限。
蕭峰大笑,笑聲傳遍百里。
「蕭某一生,殺人無數,也救過無數。今日,還這天地一命!」
他雙掌齊出,降龍十八掌化龍而出。十八條金龍騰空,繞他周身旋轉,越來越快,最後合為一掌。他推掌向前,身形同時前沖,與掌力合一。
那是一條金色的龍,撞入碎骨海。
海面炸開。骨柱崩碎。金色的光如漣漪擴散,所過之處,骨海蒸發。那一聲龍吟,響徹萬星域,久久不散。
石破天跪在地上,淚流滿面。他看見那條金龍消失在骨海盡頭,再沒有回來。
「蕭峰,隕。」
天玄大陸,皇城外。
黃裳盤膝坐在玉匣前。玉匣中的塵骨核心愈跳愈烈,已震得玉匣裂紋遍布。葉孤城立在他身前,劍已出,身上三處重創,血染白衣。遠處,骨塔又起,如林如牆,朝皇城推進。
「葉孤城。」黃裳忽然道,「你走吧。」
葉孤城沒有回頭:「我走了,你壓不住。」
「所以我沒打算壓。」黃裳道。他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忽然笑了,「貧道這一生,著經、傳武、度人,曾以為天下武學無所不包。到今天才明白,這世間最大的功夫,是捨命。」
他猛地抬頭,雙掌按在玉匣上。那本已碎裂的玉匣竟被他強行壓合。九陰真經的經文從掌心流入匣中,一字一字,如血如印。他的頭髮瞬間全白,肌膚乾枯,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老去。
「黃裳,你——」葉孤城面色驟變,欲上前,卻被黃裳一掌推開。
「去!」黃裳怒喝,聲如洪鐘,「天玄坐標在皇城地脈之下。老道以命封它,可保百年。若百年後無人來加固,便看後世子孫的造化了!」
玉匣光華大盛,黃裳整個人化作一道白光,沒入匣中。那白光如日照,將天玄皇城數百里內的所有骨塔一併化去。
葉孤城站在半空,手握長劍,沉默良久。他朝著黃裳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
「黃裳,隕。」
歸墟內,東方唯我渾身一震。他感受到了,那十道氣息,一道接一道地熄滅。像夜空中的星,一顆顆墜落。
林小滿抓住他的手:「他們都還在。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我知道。」東方唯我道。他抬起頭,看向骨王。骨王的身上已經出現了幾道微不可察的裂痕。三界坐標被守住了。三界的骨塔被清了。獨孤求敗以性命封門。蕭峰以龍吟清海。蒼璩以七身碎塔。黃裳以殘軀鎮地脈。骨王的每一次分兵,都被斬去。
它比方才弱了。但依然強得令人絕望。
「就剩你們了。」骨王道,聲音里少了幾分從容,「我要把你們,連同這三界,一起碾碎。」
「龐斑。」東方唯我忽然開口。
一道黑袍身影破開灰白虛空,落在東方唯我身前。
「公子。」龐斑低聲道。他身上滿是塵土與暗血,顯然也經歷了一場苦戰,但那一雙眸子仍亮得駭人。
「替我擋住它十息。」東方唯我道,「十息,我要做一件事。」
龐斑看著他,沒問是什麼。他緩緩轉身,面朝骨王。
「魔師龐斑。」骨王道,「你的道,與我很近。若你肯站在我這邊,萬界都是你的。」
「我一生求道,不受人賜。」龐斑道。他抬起雙手,十指結印。歸墟中,一輪黑日自他身後升起。那黑日極大,像要把整片碎骨宇宙都吞進去。
「十息?我給你十五。」
黑日壓下,骨王第一次退了。
它那龐大的身體被黑日碾得「咔咔」作響,億萬萬碎骨如暴雨般脫落。它怒吼著,一拳轟向黑日。龐斑不閃不避,以身接拳。拳落在他身上,黑袍盡碎,骨骼盡斷,但他仍站在原地,雙手死死撐著那輪黑日。
「快!」
東方唯我轉身,面向林小滿。他伸出右手,按在她左掌的傷口上。那傷口已經深可見骨,青金色的血幾乎流盡,可她的眼睛還睜著,還看著他。
「我要借你最後一滴心脈血。」他說。
林小滿笑了一下:「拿去。」
她踮起腳,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左掌心裂開最後一隙,一滴極濃極亮的青金色血從中浮出。那血落進東方唯我的掌心。
同時,他的心臟猛地一縮。最後一滴心血火,與那滴守牌人心脈血,在他掌心相融。
一蓬從未有過的金色火焰升騰而起。
那火焰不紅,不青,而是純粹的、如烈日熔金般的顏色。那是神魔髓火、心血火、守牌人血,三者歸一。呂魔神若在,會叫它「神火」。
東方唯我以劍挑起那蓬金火,轉身沖向骨王。
龐斑已經支撐不住。黑日被骨王一拳轟碎,他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碎無數骨星,氣息微弱如絲。但十息到了。
東方唯我躍至骨王面前。他左手已經完全抬不起來,只有右手握劍。劍上金火如旗,刺入骨王眉心。
骨王那顆深黑顱骨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懼。
「不——這火——不可能——」
金色火焰如潮水灌入它的顱腔。那團灰白光在火中瘋狂掙扎,發出萬界齊崩般的咆哮。骨王的身體從頭部開始,寸寸崩解。億萬萬碎骨被金火席捲,像一場倒著下的流星雨。
「我——不會——死——」
「你會。」東方唯我道,劍再進一寸。
「砰!」
整片歸墟炸成一片純金色的海洋。
東方唯我抱著林小滿,被氣浪高高拋起,又重重摔下。他像斷了線的木偶,再沒有一絲力氣。林小滿靠在他懷裡,呼吸若有若無。
金色的火海中,骨王的身體已經不見。只剩下無數燃燒的碎骨,像一場盛大的星隕,在歸墟中緩緩旋轉,最後盡數化作灰燼。
門外的獨孤求敗已隕,武無敵不知蹤跡。燕飛、傳鷹、石破天、葉孤城、張三丰、掃地僧、小龍女各自倒在不同地方,氣息微弱。龐斑躺在一堆碎骨中,胸膛幾乎被貫穿,卻還睜著眼。
「成了嗎?」龐斑問。
沒有人回答。
只有那扇囟門,在金火中緩緩閉合。鎖魂骨已徹底融入骨縫,將門鎖死。
歸墟之上,三界的裂口開始癒合。天武大陸的灰白霧靄慢慢散去,萬星域的碎骨海重歸平靜,天玄大陸的骨塔盡數倒塌。
而東方唯我,終於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