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唯我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竹葉正沙沙地響。
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被褥乾燥，有太陽曬過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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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纏滿白布，左臂被兩塊竹片夾著，用草繩綁得結結實實。
右肋、背上、腿彎，處處是傷，可都不怎麼疼了。只有心口偶爾一抽，像在提醒他，那最後一滴心血火，確確實實燒盡了。
天是青的，風是暖的。有雞鳴，有狗叫。還有極遠的喧鬧聲，像鎮子上在趕集。
「醒了？」林小滿端著碗推門進來。她瘦了一圈，眼下有青黑，手上也纏著布。她坐在床邊，把碗往他手裡一放：「先把藥喝了。」
東方唯我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兩人誰都沒說話，窗外的竹葉又響了一陣。然後東方唯我低頭，把碗裡那黑乎乎的東西一飲而盡。苦得他皺了皺鼻子。
「我睡了多久？」
「二十七天。」林小滿說，「中間你醒過三次，又都昏過去了。每一次都喊我的名字。喊得像要斷氣。」
東方唯我咧了咧嘴：「你應了嗎？」
「應了。你再叫，我還在。」
屋外傳來武無敵粗獷的笑聲：「聽聽！這剛睜眼就打情罵俏，老子這二十七天算是白守了！」他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傳鷹、燕飛。三人雖然都還帶著傷，但精神不錯。武無敵左胳膊吊著，斷刀卻已接好，別在腰間，刃口鋥亮。
「就你話多。」燕飛淡淡道，走到床邊，把一包從鎮上買的糖餅擱在床頭。傳鷹沒說話，只點了點頭，目光在東方唯我身上轉了一圈，像是確定他真活過來了，才轉身出去。
「其他人呢？」東方唯我問。
「張三丰與掃地僧在歸墟中守了七日，等三界裂口完全閉合後出來了。張三丰說，歸墟已封，骨王骨灰盡化入囟門，百年內不會再開。掃地僧為獨孤求敗、黃裳、蕭峰、蒼璩四人誦了往生咒。他們四個……沒留下遺骨，只有獨孤求敗那柄裂了的劍，被小龍女帶回來了。」
「小龍女呢？」
「她走了。回她的世界去。」燕飛道，「她說這裡太鬧。臨行前把劍放在青竹鎮外，說誰要是有本事，便去拔。」
「龐斑呢？」東方唯我道。
「龐斑被掃地僧從鬼門關拉了回來。躺了半個月，昨天不辭而別。只留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公子若再召我，天涯海角，必來。』」
東方唯我沉默了一會兒。窗外陽光正好，把他半張臉照得暖融融的。他想起那十個從天而降的人，如今只剩六個還在這世上。這世道，最強的那些人，反而最先走。
「系統呢？」他在心裡問。
腦海里安安靜靜。過了很久，才響起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像從很遠的風裡傳來：「宿主，系統能量耗盡。這應是最後一次對話了。」
東方唯我沒有慌。他早猜到了。
「你還有什麼要告訴我？」
「有。」那聲音說，「你身上的神魔骨架，已與三界坐標相連。骨王雖滅，牢門雖封，但你是新的鎖。從今日起，你不能再隨心所欲地離開天武。你的骨頭記下了歸墟的坐標，成了囟門外的第二道防線。若有朝一日牢門再松，你會是第一個知道的。」
「這是在罰我，還是賞我？」東方唯我輕笑。
「是你自己選的。」系統道，「從你拾起第一塊神魔遺骨起，你就選了。我不過是把你走到最後的結果告訴你。」
「那林小滿呢？」他問，「她流了那麼多守牌人血，身體可要緊？」
「守牌人血脈已經盡了。」系統道，「她以後不會再流血了。掌心那道疤不會消，但只是一個普通人的疤。她會活得比你長。你每年燒心血火，壽數有損。她若安好，便是你的福氣。」
東方唯我怔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她好，就行。」
「宿主。」系統的聲音漸漸淡下去，「天玄、天武、萬星，三界坐標已穩。召喚人散落天地間，皆是你的因果。若有來日，你不必喚我。你已經在路上了。」
「最後一個問題。」東方唯我道，「你到底是什麼？」
「我是太古神魔一族最後的火花。現在，這火花該滅了。請宿主——活下去。」
聲音沒了。像風吹散了一層灰。東方唯我在心中輕輕道了一聲謝，然後睜開了眼。
林小滿正湊近了看他，鼻尖幾乎撞到他的鼻尖。她眨了眨眼睛：「你剛才笑什麼？」
「笑你。」東方唯我道。
「我有什麼好笑的。」
「你睡著的時候，流口水。」
林小滿臉一紅，抄起枕頭就要砸他。可手抬到一半，又輕輕放下。她坐回去，低著頭，把玩著自己左掌心那道淡青色的疤。
「東方。」她說。
「嗯。」
「還記不記得，你在歸墟里答應過我一件事。」
「去看燈。」
她抬頭，眼睛亮起來：「今晚就有。青竹鎮秋天有燈會。白天趕集，晚上放燈。我在這兒住了這麼多天，早就打聽好了。」
「那走。」東方唯我掀開被子，腳踩在地上。左腿還有些發軟，但踏天勢沒散，一步落地，身子便穩了。他活動了一下左臂，那手臂不再有暗金色的光，可骨血還在，筋骨還在。神魔骨架沒有以前那麼霸道了，反而像沉進了他的身體深處，不吵不鬧。
東方唯我穿上鞋，把劍掛在腰間。劍還在，只是劍身上沒有了火光，像一柄普通的暗色長劍。他並不介意。劍還能用，就能護她。
林小滿走過來，自然地挽住他右臂。兩人出了門。
夕陽正西沉，天邊燒著大片大片的橘紅，像有人把火種撒在了雲上。青竹鎮外，溪水嘩嘩地流，竹林沙沙地響。傳鷹、燕飛、武無敵、石破天、葉孤城、張三丰、掃地僧，幾個人已經等在了鎮口。
「看燈去？」張三丰笑眯眯地捋了捋鬍鬚。
「看燈。」東方唯我道。
「且慢。」葉孤城開口道，他仍是一身白衣，腰間一柄劍，卻不是原來那柄，「我有一樣東西給你。」
他遞過來一塊烏木牌，上面刻著一柄極小的劍。東方唯我接過，入手微溫。
「這是我的劍帖。」葉孤城道，「往後，你若見持此帖之人，便如見我。天外飛仙，可再為你出鞘一次。」
東方唯我點頭收下。
掃地僧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枚極普通的菩提子：「老僧身無長物。此子隨我九十年，送與施主。願你心如明鏡，不惹塵埃。」
張三丰也摸出一枚銅錢，放在東方唯我掌心：「有緣再會，老道請你吃茶。」
武無敵哈哈一笑：「老子就不送東西了。等傷好了，再跟你打一架。聽說你那左腿能踏碎山，老子想試試。」
「奉陪。」東方唯我道。
傳鷹與燕飛站在人群外，都沒說話，只是朝他點了點頭。他們是他的召喚人，卻也是他的兄弟。無需多言。
林小滿已經走到最前面，回頭朝他們招手：「走啦！燈市要開了！」
眾人跟上。
青竹鎮的燈會，比他想像的還要熱鬧。滿街都是竹骨紙糊的燈，有兔兒燈、蓮花燈、魚龍燈，一盞一盞，把整條街照得透亮。孩子們舉著糖人亂跑，老人坐在門口笑。那笑聲暖烘烘的，混著竹香與油香，在夜風裡飄得極遠。
東方唯我站在燈市中，恍如隔世。
天玄、天武、萬星。三界的大戰，死去的英雄，崩碎的山河。這些像是上一輩子的事。而眼前，只有一盞一盞亮起的燈，和林小滿拉著他的手，穿過人潮。
「東方！你看那個燈！」林小滿指著高處一盞極大的燈。那是一隻雪白的小獸形狀，四爪踩著雲，尾巴高高翹起。燈下墜著一條紅綢，上書幾個大字：守骨還鄉。
東方唯我笑了。
「走吧。」他道，「去買兩盞燈，到河邊放。」
青竹鎮外，河水緩緩流淌。無數燈順流而下，像天河的星子落進了人間。東方唯我與林小滿蹲在河邊，各自放下一盞小小的蓮燈。那兩盞燈在水面打了個旋，並在一起，又慢慢漂遠。
「許願了嗎？」林小滿問。
「許了。」
「許的什麼？」
「說不得。說了不靈。」
林小滿哼了一聲，別過頭去。夜風吹動她髮帶上的銀鈴，叮叮響了幾聲。她望著那兩盞漸遠的燈，忽然輕聲道：「東方，你的骨架，現在算什麼？」
「算一副骨。」東方唯我道，「能走路，能抱你，能拎劍。沒了神魔光，也有神魔根。夠用。」
「那你的修為呢？還復得回嗎？」
「復不復得回，有什麼要緊？」他轉過頭，看她，「我已不是守牢人。但你若再被抓走，我還能把你搶回來。」
林小滿笑出了聲，眼角卻有些濕。她靠在他右肩上，聲音輕得像河上的風：「好。我若再被抓走，你來搶。」
河面上，兩盞蓮燈越漂越遠，最後與萬千燈火匯在一處，分不出哪一盞是哪一盞了。
遠處，張三丰與掃地僧並肩而立，望著這滿河燈火。一個捋須微笑，一個低誦佛號。葉孤城靠在一棵柳樹下，指尖輕敲劍柄。傳鷹與燕飛坐在橋頭，一個看天，一個看水。武無敵與石破天在岸邊追著幾個孩童放炮仗，笑聲震天。
天武大陸的月亮升起來，又大又圓，把萬獸山照得一片銀白。
那道曾裂開的天穹，已經看不出痕跡了。只有風從萬星域吹來，輕輕拂過歸墟緊閉的門，帶走了最後一縷灰。
而人間，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