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歷，十月十九，夜。
青竹鎮外的山坡上，東方唯我穿上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衣擺下，左臂仍用骨帶吊著，右手中劍已重新聚出。他望著北天那根沖天光柱，像一柄從地心刺出的暗金巨劍，將整片夜穹劈成兩半。半邊天是灰白，半邊天是暗金，當中一條彎彎曲曲的界線，像世界的傷疤。
「走吧。」他說。
眾人沿山道往萬獸山方向疾行。林小滿走在他身側，時不時用右手扶他一下。武無敵、燕飛、傳鷹呈三角護在外圍。行不過數里，四周空氣中已漸漸多了一股冷入骨髓的灰氣。那灰氣自地縫中滲出，遇樹樹枯，遇草草化，走獸蟲蟻盡成白骨。
「塵骨在擴散。」燕飛道，劍已在手。他眉心的青金色絲線在灰氣中隱隱發亮，像一道鎮邪的符。
「不止天武。」東方唯我腳步未停，「黃裳傳訊，天玄大陸也出現了骨化的地脈。葉孤城那一劍毀了巨獸，但塵骨核心還在擴散。若不加封歸墟，兩界遲早要被打穿。」
「他二人已經趕回歸墟方向了。」傳鷹道。
「其餘人呢？」
「龐斑從北疆過來，蒼璩七身離得最近，石破天與蕭峰守在萬星域外圍。掃地僧、張三丰、小龍女已進入歸墟，去助獨孤求敗。」
「張真人與掃地僧都進去了？」武無敵臉色微變，「那裡面可是骨王的地盤。」
「所以老子們更得快點。」東方唯我咬牙，足下加力。左腿的踏天勢自然散開，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半尺深的骨印，把周圍百丈內的灰氣震得四散。
越靠近萬獸山，天地越暗。不是夜色，而是一種比夜更深的東西，像光本身被什麼抽走了。等眾人趕到萬獸山北麓，只見整片山林已變成了另一副模樣。萬獸山的草木全成焦灰，山石發白，像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骨粉。山腹處，一道巨大的裂口如獸口大張，其中暗金色的光與灰黑色的氣交替吞吐，每一次吞吐，都讓方圓百里的地面下沉一寸。
歸墟入口，已經徹底洞開了。
「進！」
東方唯我當先沖入裂口。
他們沒走迴廊。迴廊已經不存在了。呂魔神的尾椎骨在骨王破封時被震斷成了千百段，漂浮在灰白霧中，像一條被扯碎的蛇蛻。他們直接從斷裂處踏空而下，墜入歸墟。東方唯我以踏天勢穩住身形，左手雖廢，右手仍緊握劍柄。林小滿被燕飛提攜著，落地時輕輕一翻。
眼前的歸墟，已與之前截然不同。
那扇囟門仍在，但門面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正中央拱起一個極大的鼓包，像有什麼東西在門後不斷撞著。鎖魂骨還插在門縫上，可它周圍的骨瓣已經鬆動，不斷有灰黑色碎骨從中擠出。那些碎骨落地，化作一個又一個沒有臉的灰白怪物，朝四面八方涌去。它們爬到哪，哪裡的地就灰化。
門前的獨孤求敗，已經拔劍。
他的劍在手中，劍身薄如蟬翼，劍光清冷，每一次揮出，便有成百上千的灰白怪物化為齏粉。但怪物無窮無盡。他身上已有三處傷，最重的一道在左腿，血染青袍。他的眼神卻比劍光更亮，像有兩團極銳利的星火在瞳孔深處燃燒。
「獨孤前輩，我們來了！」東方唯我落地，一聲高喊。
獨孤求敗一劍掃開身前三丈，回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來了便好。張真人正在門後布陣。這外面的東西，不必管。衝進去。」
東方唯我點頭，持劍朝囟門衝去。灰白怪物如潮水般撲來，武無敵、燕飛、傳鷹與趕到的蕭峰、石破天分列兩側，硬生生撕開一條路。蕭峰一招「亢龍有悔」，掌風化為金龍，將數十頭怪物震成骨粉。石破天往前一站，身上氣息渾厚如岳，只憑護體罡氣便將怪物逼退三丈。
「公子，進去！」石破天回頭喊，神色懵懂，聲音卻如洪鐘。
東方唯我朝他們一點頭，右掌推開囟門左側一扇鬆動骨瓣，側身擠入。
門後，天地倒轉。
他像踏進了一個由碎骨組成的宇宙。腳下沒有實地，頭頂沒有天空，到處都是骨頭。碎骨如星辰，骨粉如星塵，一座座由骷髏和斷骨堆成的「星雲」，在遠處緩緩旋轉。天武、萬星、天玄，三個世界的氣息在這裡同時存在，又彼此絞殺，形成一種極混亂的力場。
正前方，張三丰一人懸空。他周身九道劍氣繞體，化作九個黑白太極圖，將一道灰黑色的光柱死死壓住。那光柱從極深處噴涌而上，像從世界的底部吐出來。光柱中，無數碎骨翻滾，如億萬白蟲攢動。
「張真人，此門還能撐多久？」東方唯我踏空上前。
「小友，撐是撐不了多久。」張三丰聲音清朗，卻透著一絲疲憊，「這牢不是從外面破的。是有人從裡面開門。骨王把塵骨滲出去，在外面布了七處骨眼，反過來將歸墟往外拽。門外的怪，只是它脫身時抖落的碎屑。真正的骨王，還在下面。它不出來，是因為它在等。等你來。」
「等我？」東方唯我心頭一凜。
「等你身上的神魔骨架。」一道極蒼老的聲音從深處響起。那聲音如億萬碎骨摩擦，又像萬古以前的鐘聲從地底傳來。光柱中，緩緩凝出一張臉。那臉極大，幾乎占據了半個宇宙，由無數塊顏色不同的碎骨拼成。每一塊骨頭上都刻著極細的文字，是無數世界的武學、血脈、歷史。它們像活物一樣蠕動著，發出低低的呢喃。
「你封我一次，我便記你一分。你這副骨架，是我散落在萬界中的最後一道骨引。它既然來了，這牢便再也困不住我。」
「所以你故意放我們出去，引我們回來。」東方唯我道。
「不。我脫不開身。但我算準了，你一定會回來。因為你這孩子，與那些只顧自己的人不同。」骨王的聲音里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認真的審視，「你與呂魔神一樣。蠢得可愛。」
東方唯我沒有接話。他右手握劍，左腿踏前，神魔骨架在體內嗡鳴。左臂雖廢，但九骨八碎仍在。他像一根釘在大地上的釘子，紋絲不動。
「來了多少人？」骨王又問。
「十個。」
「十個不夠。」
「夠不夠，打了才知道。」東方唯我道，將長劍朝下一指。劍尖指向那光柱深處，骨王的臉所在之地。
「哈哈哈哈哈——」骨王大笑，整片碎骨宇宙隨之震盪，那些骷髏星辰紛紛墜落，像下了一場骨雨。「好。那便讓這諸天萬界都看看，這牢倒了之後，是什麼景象！」
它動了。
那條灰黑色光柱忽然暴漲，朝四面八方炸開。無數碎骨像億萬流星，射向歸墟的每一個角落，射向門外的天武，射向遠方的萬星域，射向世界與世界之間的虛空。那不是攻擊。那是召喚。每一塊碎骨，都像一粒種子，在虛空中生根，化為一座座灰白色的骨塔。骨塔破土而出，直插天際。每一座塔頂，都有一隻半睜的眼。
天武、萬星、天玄。三界齊動。
天武大陸，七大城關同時告急。無數骨塔從地底拱起，將城牆頂塌，將山河撕裂。蒼璩七身齊喝一聲，化作七道流光，分鎮七關。他們的身體在光中化而為陣，每一尊都與一座骨塔硬撼，炸出漫天碎光。
萬星域，碎骨海倒卷。蕭峰、石破天、傳鷹三人正在外圈，見此異變，皆飛身入海。蕭峰一掌「震驚百里」，將整片碎骨海掀起千丈巨浪。石破天踏浪而行，一拳砸在浪心，將水下暗涌定住。傳鷹以掌代刀，刀意橫跨百里，斬向海中新生的骨柱。
天玄大陸，黃裳、葉孤城半途折返。他們身後，天玄大地上的骨塔如林，從海岸到皇城，連綿數千里。黃裳雙手捧玉匣，口中誦咒，九字真言一字一印，將那玉匣連同天玄地脈一併鎮壓。葉孤城再出一劍，劍光過處，骨塔斷折，如割麥。
歸墟之內，龐斑趕到，與張三丰並立。掃地僧與小龍女守在囟門口。小龍女白綾一展，萬邪不侵，將門縫中溢出的灰黑之氣盡數擋回。掃地僧口誦佛號，腳下生蓮，蓮花所過，灰白地面復歸清明。
「這骨王，是要把三界都拖進它的骨獄裡。」龐斑道，聲音沉冷。
「它想讓我們分兵。」張三丰道，「它真正要去的，是天玄。天玄有歸途令的坐標，能通往太古神魔最初封印它的地方。它要毀掉那裡。」
東方唯我猛地想起，歸途令的坐標，鎖定天玄、天武、萬星域。那三重坐標，不僅是歸家的路，更是這道牢的界標。若三界坐標盡毀，牢便永遠失去根基。骨王要的不是逃出來就完事。它要這牢再無修復的可能。
「它要毀三界坐標。」東方唯我急聲道。
「所以我們都得去。」張三丰道，「天武、天玄、萬星，三界坐標必須同時守住。但它在此地維持主攻，我們若都走了，這歸墟便會失守。小友，得你留在此處。」
東方唯我聞言，胸中氣血翻湧。他左臂已廢，體內鎖魂骨離體，神魔骨架不整。留在這裡，幾乎等於找死。
但他沒有猶豫。
「我留。」他說。
林小滿一直在他身後，此刻上前一步，與他並肩。她左手伸出，掌心傷口中青金色的血緩緩流出，凝成一滴，懸在兩人之間。
「我陪你。」她道。
東方唯我看著她。灰白色的碎骨宇宙中，她的眼睛像兩顆極亮的星。
「好。」
張三丰看了二人一眼，微微頷首：「既然如此，歸墟便交給你們。我等去守三界坐標。此戰之後，若還能相見，老道再與你弈一局。」
他袍袖一揮，九道劍氣合一，化作一道黑白光柱，破開歸墟，朝天武飛去。龐斑、掃地僧、小龍女、蕭峰、石破天、傳鷹、燕飛、黃裳、葉孤城、蒼璩、獨孤求敗，除了獨孤求敗仍留門前一線，其餘眾人分赴三界各處。
獨孤求敗回頭看向東方唯我：「我守門口。你守牢心。若它要出，先過我劍。」
「有勞。」東方唯我道。
獨孤求敗一笑，青袍一振，人已在囟門外。劍光縱橫，將門外的骨潮死死攔住。門內，只剩下東方唯我與林小滿。
以及那正在從光柱中緩緩爬出的，骨王真正的身體。
它終於出來了。
不再是臉。不再是手。不再是小半截骨臂。那是一具由億萬萬碎骨拼成的龐大軀幹，像一座行走的骨星。它下半身仍連接著深淵，上半身已探入歸墟。它的頭，是一整塊深黑色的異域骷髏，顱腔中燃著一團極古老的灰白光。
「只剩你們兩個了。」它道，聲音如萬界齊崩，「一個殘廢的骨架子，一個半死的守牌人。你們，也想阻我？」
東方唯我橫劍。
「這世上，從來不是人多才能成事。」他道，「你若沒有別的話，就可以開打了。」
他猛地抬頭，右瞳中血色火焰一點燃起，如星火燎原。林小滿與他十指相扣，左手心血如泉湧出，青金色的光沿著他的右臂一路蔓延，將半邊殘軀都映得通明。
「上。」
二人同時衝出。東方唯我一劍刺出，人隨劍走。劍上有心血火。林小滿在側，以守牌人之血，為他撐開一條不被骨王氣機壓垮的道路。
那具骨星微微一滯，隨即暴怒。億萬碎骨炸開，整片歸墟化為了他們的戰場。
這一夜，三界同震，萬星翻湧。
無數人抬起頭，看見天空像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撕裂，露出了骨頭做的星光。